新帝的目光，仿佛穿透了冕旒，看到了那些躺在黑暗地宫中、沉默了一个甲子的森森白骨。
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军人，本该荣耀加身，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。
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容爽朗、会带着他骑马射箭、会偷偷塞给他宫外新奇玩意儿的王叔。
代王叔父……真的会谋逆吗？那些所谓的证据，如今看来，是否真的无懈可击？
地宫的存在，“天雷”的精准爆破，无不显示背后有一只巨大的黑手，在操纵着这一切，甚至将他的登基大典都算计了进去。
这只黑手，与当年的旧案，是否同出一源？
若是不查，真相永埋地下，这数百冤魂如何安息？
那只黑手下次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？
他这个皇帝，难道要一直活在猜忌和隐患之中？
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，这几日，他私下翻看了当年代王一案的卷宗副本。
有些细节，从前未曾留意，如今以皇帝的视角、结合地宫之事再看，确实透着不少生硬与蹊跷之处。
某些关键人证的“暴毙”，某些物证的“巧合”，结案的速度……以前只觉得是雷厉风行，现在却品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悲哀、怀疑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对真相的渴望，在他胸中翻腾。
“肃静！”御前太监尖利的嗓音压过了朝堂的喧哗。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，等待着天子的裁决。
杨敏钺缓缓开口，声音透过冕旒传出，带着帝王的威严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：“地宫白骨，确系北境边军遗骸，此乃工部、刑部会同勘查之实。骸骨随身佩刀，刻有‘代’字，亦已验明。”
他顿了顿，给予臣子消化这信息的时间，也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更有分量：“然，骸骨因何埋于皇城之下？当年旧案与此是否有涉？仅凭骸骨与军械，尚不足以下定论。‘天雷’焚坛一事，经查，亦有人为爆破之嫌。两件事先后发生，绝非巧合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，在邢司业、以及几位神色凝重的老臣脸上稍作停留，最后落在虚空处，仿佛在权衡，在决断。
“朕，承嗣大统，上继先帝之志，下抚万民之望。国法昭昭，冤屈当雪；真相未明，人心难安。然，先帝定案，亦不可轻忽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沉凝而坚定：“今有地宫白骨奇案，与‘天雷’焚坛之祸，两案并发，震动朝野。其背后是否牵涉旧事，不可不察。为求水落石出，为安忠魂，亦为绝后世之疑——”
他提高了声音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“朕决定，将地宫白骨案、‘天雷’焚坛案，与当年……代王旧案疑点，并案侦查！”
“特命戴罪协理凌析，主理勘查，刑部、监察卫协同，务求查明地宫来历、白骨死因、‘天雷’真相，并核查当年旧案之中，是否有未明之隐情、未察之冤屈！”
“陛下！”反对派官员大惊，急欲再谏。
杨敏钺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，目光锐利：“朕意已决！并案侦查，非为翻案，实为求是。”
“若查明确与旧案无关，自当还先帝清白，堵天下悠悠之口；若真有不公之处……”
他停顿了片刻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朕既为天子，自当禀公处置，以正国法，以慰亡灵，以安社稷！邢卿。”
“臣在！”邢司业出列躬身。
“此案由你总领协调，凌析专司查勘。一应所需，各部不得推诿。案情进展，每日呈报。但有阻挠查案、隐瞒实情、或借机生事者，”杨敏钺目光冷冷扫过那些面色不豫的官员，“以同罪论处！”
“臣，遵旨！”邢司业深深一揖，心中亦是震动。
新帝这一步，走得险，却也显出了魄力。
并案侦查，等于将新旧风暴拧在了一起，压力空前，但也是彻底厘清一切的唯一途径。
旨意传出，朝野再次震动。
有人暗中叫好，觉得新帝有胆魄；有人忧心忡忡，觉得此举过于冒险；更有人咬牙切齿，预感风暴将至。
消息传到凌析这里时，她正和沈漪在临时辟出的验尸房里，对地宫取回的土壤样本和燃烧残留进行初步分析。
陈辉在一旁记录，岳辰出去跑火药工匠的线索了。
传旨太监宣读完旨意，验尸房里一片寂静。
并案侦查。
这四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意味着她接下来的每一步，都将直接触碰到当年那桩牵连无数、讳莫如深的逆案核心。
压力、危险，都将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但与此同时，这也是一把尚方宝剑，一个明确的授权。
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当年封存的卷宗，询问可能相关的旧人，将地宫、火药、代王三条线拧在一起查。
“微臣领旨。”凌析平静地接下旨意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有那双眼睛，越发沉静幽深，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海面。
传旨太监离开后，沈漪放下手中的瓷杵，看向凌析，眼中有关切，但更多是并肩而战的坚定。
陈辉则显得有些激动，又有些不安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是不是意味着，我们能查代王殿下的案子了？那瑾瑜县主她……”
“意味着我们的担子更重了，敌人也可能更凶残。”凌析打断他，语气严肃，“从今日起，所有调查必须加倍小心，任何线索都可能关联旧案，任何举动都可能触动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。”
“陈辉，你记录文书时，务必严谨，任何推测必须有据，措辞需万分谨慎。”
“是！属下明白！”陈辉凛然应道。
凌析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。秋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并案了。
也好。
那就让她来看看，这沉积了二十年的血污之下，究竟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，又牵连着当今朝堂上，哪些道貌岸然的身影。
她轻轻握了握袖中那柄卫琰所赠的冰凉小匕首，又摸了摸工具袋里熟悉的器械。
来吧。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