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泉汤”畔，空气凝滞。浓重的水汽、焦糊与一丝隐约的硫磺硝石混合气味，包裹着中央那具触目惊心的尸骸。
无数目光钉在凌析背上，她恍若未觉。
“岳副指挥，劳烦守住池边，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，包括……”她略微停顿，目光扫过韩崧派来的那几名面无表情的“协助”监察卫，“……任何人。”
岳辰会意，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般往池边一横，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谢前则默契地站到凌析侧后方一步的位置，既能看清她动作，又能兼顾周遭动静。
凌析先未急于触碰尸骸，而是绕着汉白玉池沿缓缓走动，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每一寸。
池水温热，白汽蒸腾，但靠近池壁，能感到一股远超寻常温泉的灼人热浪。
她蹲下身，指尖在池沿与水面的交界处轻轻拂过，指腹沾上些微浑浊的、带有滑腻感的灰白色浆状物。
她将其在指间捻开，又凑近细看——并非温泉常见的矿物结晶，更像是某种遇水后形成的糊状沉淀。
池水也显得比寻常温泉浑浊，隐约泛着乳白色。
生石灰。
遇水剧烈反应，释放大量热量，并生成熟石灰（氢氧化钙）使水变浑、呈碱性。
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她不动声色，用随身油纸包起这点浆状物。
起身，目光投向温泉池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、类似小窑洞的拱形入口，那是“地龙”（地下取暖通道）的焚烧室入口之一，平日温泉宫若无需要，极少启用。
此刻，那入口处隐隐有新鲜拖拽的痕迹，门前石砖上，散落着几片未曾扫净的、灰白色的块状碎屑。
“谢前，随我来。”凌析低声道，走向地龙入口。
“凌主事，地龙重地，闲人莫入。”一名韩崧手下的监察卫横跨一步，挡住去路。
凌析抬眼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王爷命我勘验现场，一应所需皆可调配。”
“此地龙焚烧室毗邻汤池，或与池水异常高温有关，本官必须查看。若觉得不妥，可随行监视。”她的语气不容置疑，亮出了老亲王的口谕。
凌析：你咬我啊！
那监察卫脸色一僵，看向不远处的韩崧。
韩崧眼神阴鸷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监察卫这才侧身让开，却紧紧跟在了后面。
焚烧室内光线昏暗，积着一层薄灰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烟炱的气味。
但凌析一眼就看到，靠近火膛口的地面上，灰烬有明显的新近翻动和堆积痕迹，与周围陈灰截然不同。
她蹲下，用一根细木枝轻轻拨开表层浮灰，底下露出尚未完全燃尽的黑色块状物，以及更多灰白色的、块粒较大的碎渣——正是生石灰。
她捻起一小块，质地坚硬，尚未完全潮解。
目光再移，在火膛边缘幽暗处，瞥见几点极为细微的、亮晶晶的深紫色碎末，粘附在砖缝里。
她认得，这是紫云英矿石的碎末，一种罕见的伴生矿物，其粉末在高温下会产生持久的暗红余烬，燃烧缓慢而稳定。
“谢前，灯。”她伸手。
谢前立刻递过随身携带的、可调节光亮的小巧铜皮风灯。
凌析将灯光凑近那紫色碎末，又照了照那些生石灰块和未燃尽的炭块，脑海中瞬间划过一道闪电！
一个可怕而精密的诡计雏形，浮出水面：
凶手预先在温泉池底某处，铺设了一层生石灰，并用某种方式（如油布、薄石板）暂时隔离。
同时，在此地龙焚烧室内，提前放置了足够的燃料（无烟炭）和更多生石灰，并利用紫云英粉末燃烧缓慢、持久的特性，设置了某种延时或缓慢引燃的机关。
当皇帝入池，或许通过机关（如溶解的封阻物）或人力在远处操纵，使池底生石灰层暴露于水，瞬间开始剧烈放热。
同时，地龙内的机关触发，燃料被紫云英余烬引燃，加热地龙管道，进而从池壁外部加热池水。
双管齐下，内外交攻，池水温度会在短时间内急剧攀升，足够把老皇帝煮得外焦里嫩！
目的是什么？伪造一场看似意外的“温泉过热、导致圣上突发热症（或心悸）昏迷乃至猝死”的事故！
而那具太监尸骸和黑水城布防图，恐怕是凶手为了掩盖真实目的、或另有所图而布下的第二重迷阵，甚至可能是为了栽赃嫁祸！
但……皇帝只是昏迷，并未当场被煮死。
是了，他们的计划出了差错。
凌析目光急扫焚烧室，在火膛深处，发现几块明显是匆忙投掷、未曾充分燃烧的炭块，以及一小片被撕破的、材质特殊的油纸。
凶手或许没算准皇帝此次泡温泉的时间，地龙点火时机略有延迟，再加上池底生石灰受潮结块未能完全发挥预期效果……
总之，热量累积的速度未达到瞬间致命的程度，皇帝在察觉极度不适后被内侍及时救出，侥幸捡回一命。
这不是意外，是未遂的弑君！
凌析缓缓站起身，背对着那名监察卫和门口的韩崧心腹，用只有谢前能听到的极低气音快速道：“记下：生石灰，紫云英，地龙新灰，无烟炭未尽燃，池水异常高温、浑浊泛白。这是人为加热，意图弑君。”
“尸骸和图，是幌子或是后手。”
谢前眼神剧震，但常年训练让他瞬间控制住表情，只几不可察地颔首，无声地快速记录。
凌析走出焚烧室，面色沉静如常，但心中已卷起惊涛骇浪。
她回到汤池边，开始正式查验那具可怜的尸骸。
尸体损毁严重，许多特征已不可辨，但凭借对骨骼、残留衣物饰品的仔细辨认，结合匆匆被召来、吓得魂不附体的内侍总管指认，确认死者是内库太监副首领之一，姓常，平日负责部分器物保管。
凌析重点检查了常太监紧握过残图的手。
手指因高温蜷缩僵硬，但指甲缝里，她小心翼翼地剔出少许极细微的灰白色颗粒。
凌析将其与池边、地龙所得的生石灰碎屑暗自对比，质地极为相似。
此外，在常太监残破的袖袋暗褶里，她摸到一个硬物——一枚小巧的、做工精细的铜制钥匙，并非宫中常见制式。她不动声色地将其藏于袖中。
最后，她才将目光投向那卷要命的残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