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捞……捞上来!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强作镇定,厉声喝道。
他是现场除昏迷的皇帝和太子之外,身份最尊之人,又是长辈,此刻自然站出来主持大局。
几名胆大的禁军士卒,硬着头皮,用长长的挠钩探入那滚烫得吓人的池水中。
铁钩触碰到了那团东西,传来一种沉闷而怪异的触感。
几人合力,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往池边拖拽。
水花翻滚,那团阴影逐渐清晰。
首先露出水面的,是一截被浸泡得肿胀发白、皮肤几乎脱落、露出下面暗红色肌理的手臂,以一个扭曲僵硬的姿态伸着,五指死死蜷握,仿佛临终前想抓住什么。
接着,是更多难以辨认的肢体部分,衣物早已被高温和池水侵蚀得破烂不堪,与皮肉黏连在一起,呈现出一种可怕的、半熟般的状态。
整个人形扭曲缩水,面目全非,只能从残存的服饰碎片和体型轮廓,勉强辨认出是个太监。
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,当这具可怖的尸骸被完全拖到池边浅水区时,那只紧握的拳头,在滚水中浸泡了不知多久,竟然依旧死死攥着。
一名侍卫大着胆子,用刀尖小心撬开那已僵硬如铁的手指——
“啪嗒。”一件被水浸透、边缘焦卷的物件,从拳中掉落在湿漉漉的汉白玉池沿上。
那似乎是一张……皮质或绢质的残片?上面有着深褐色的、蜿蜒的线条和模糊的字迹。
靠得最近的一位兵部老侍郎,眯着眼凑近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,几乎站立不稳,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:
“图……是图!黑水城……黑水城的布防图!!!”
“轰——!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本就混乱惊恐的众人头顶。
黑水城!北境军事重镇!它的布防图残片,竟然出现在弑君(未遂)现场,在一具被煮烂的太监尸骸手中?!
太子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那张残图,又迅速扫过在场众人,脸色铁青。
二皇子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。
韩崧不知何时也已赶到,正指挥着监察卫的人试图控制场面、封锁消息,闻言瞳孔骤缩,厉喝:“封锁温泉宫!任何人不得出入!违令者格杀勿论!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恐惧、猜疑、阴谋的气息,如同池中滚烫有毒的蒸汽,瞬间弥漫开来,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。
凌析站在人群边缘,手指冰凉。
她看着池中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骸,看着池沿那张要命的残图,看着昏迷不醒的皇帝,又看看周围神色各异、心思莫测的众人。
沸鼎沉尸,图现惊魂。
这已不仅仅是一桩离奇命案,更是一场直指帝国心脏的弑君阴谋,而黑水城布防图的出现,无异于将本就汹涌的暗流,彻底引爆成了席卷朝堂的惊涛骇浪。
岳辰在她身边,牙关咬得咯咯响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他娘的……真出大事了……”
谢前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极快地说:“凌哥,池水温度不对,太高了,高得不正常。还有那焰硝石的味道……我闻到了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,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从人群外围传来。
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通道,只见邢司业袍服微乱,显然也是匆匆赶来,但面色沉肃,目光锐利如常。
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昏迷的皇帝和池边惨状,眉头紧锁,随即视线与太子及那位老亲王短暂交汇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“韩指挥使,”邢司业的声音率先打破僵局,他转向面色阴沉的韩崧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,“陛下突遭不测,现场惊现尸骸与军机要图,此乃惊天大案。按制,当由刑部牵头,会同有司勘查。”
“监察卫负责行宫戍卫,护驾查奸自是首要,然这现场勘验、尸格填写、证物厘清,乃刑部职责所在,刻不容缓。”
韩崧眼神一厉,正要开口,邢司业却不给他机会,目光已转向那位主持大局的老亲王,躬身道:“王爷,事急从权。刑部随行主事凌析,虽年轻,然心思缜密,屡破奇案,于勘验一道颇有专长。”
“臣愿以官职作保,举荐凌析即刻主持现场初步勘验,厘清线索,以最快速度呈报王爷与诸位大人定夺。”
“如此,既不误救治陛下之要务,亦可防现场痕迹湮灭、证物有失,更可……以正视听,免生无谓猜疑。”
他这番话,条理清晰,职责分明,既强调了刑部的法定职权,又点出了延误勘查的风险,最后那句“以正视听,免生无谓猜疑”更是意味深长,直指当前混乱局面下最危险的流言。
那老亲王闻言,目光在邢司业沉稳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韩崧和惊疑不定的众人,终是缓缓点头:“邢卿所言甚是。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便依你所请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凌析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凌主事,本王命你即刻勘验,一应所需,皆可调配。务必细致,速报结果。”
“下官领命!”凌析上前一步,拱手应道,声音清晰坚定。
她无需多言,此刻所有人的目光,已因邢司业的举荐和老亲王的命令,聚焦在她身上。
邢司业微微侧身,对凌析低语,音量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:“凌主事,放手去做。本官在此。”
这话既是支持,也是无形的压力,更是在向所有人表明,此事刑部担了责任。
韩崧嘴角抽搐了一下,终究没再阻拦,只冷冷道:“既如此,便有劳凌主事了。本指挥使会派人‘协助’看守现场,确保……勘查顺利。”他将“协助”二字咬得略重。
凌析不再多言,对岳辰和谢前使了个眼色,三人越众而出,走向那口依旧蒸腾着诡异热气的“龙泉汤”和池边那可怖的尸骸。
无数道目光,或探究,或怀疑,或期待,或冰冷,如芒在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