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半，清凉台行宫陷入了白日喧嚣后的沉睡。
山间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，穿过重重殿宇廊庑，唯有各处岗哨的灯火在黑暗中如星子般固执地亮着，映着禁军与监察卫士卒们肃立的身影。
凌析在“听竹苑”丙字号院的东厢房内，就着油灯微光，正翻阅着一本从刑部带来的旧年案例汇编。
烛火偶尔噼啪轻响，窗外竹叶沙沙，衬得夜更静。
谢前那边早已熄了灯，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岳辰房里也早没了动静。
整个院落，似乎只有她还醒着。
凌析并非毫无睡意，而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。
要说真有什么不对，她又说不出来，硬要说的话，就是一种直觉。
像水底暗生的苔藓，滑腻而难以捉摸，让她隐隐觉得，这清凉静谧的夏夜之下，仿佛潜藏着某种极不安分的东西。
就在她揉了揉眉心，准备吹灯歇下时——
“铛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铜锣声，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的宁静！
紧接着，是更多混乱的锣响、梆子声，混杂着变了调的呼喊，从行宫深处、大约是北面温泉宫的方向，潮水般涌来！
“走水了？！不对……”凌析瞬间弹起，侧耳细听。那呼喊声杂乱惊慌，却不像是救火时“走水了、快提水”的呼喝，而是充满了无措与恐惧的“来人！快来人！”“太医！传太医！”“陛下——！！！”
陛下？！
凌析心头猛地一沉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就冲出门。
几乎是同时，对面西厢房门也被哐当撞开，谢前只穿着中衣，手里却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，眼神锐利清明，哪还有半分睡意。
正房的门也开了，岳辰胡乱套着官服，脸色铁青，低吼道：“出事了！是北边！抄家伙……带上验箱！快！”
无需多言，三人极有默契地冲回屋，以最快速度穿戴整齐。
凌析拎起她那个从不离身的简易验具包，谢前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他的佩刀和一个小巧的皮囊，岳辰则将刑部主事的腰牌死死攥在手里。
此时，东、西厢房的门也几乎同时被撞开，周、李两位主事只穿着中衣，惊慌失措地探出头，脸色煞白：“岳、岳指挥！外头怎么了？是走水还是……”
“闭嘴！快回去！”岳辰看都没看他们，一边疾步朝院外冲，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吼道，“没叫你们！老实回屋待着！栓好门！不要乱跑乱看！”
周、李二人被吼得一哆嗦，哪敢多问，连滚爬爬缩回屋里，紧紧关上了门，隐约还能听见插门栓的哐当声。
岳辰这才压低声音对凌析和谢前道：“咱们走！跟紧我！”
此刻，整个行宫已如炸开的蜂巢。
无数灯火从各院落亮起，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、焦急的询问声四处响起。
禁军和监察卫的人马像黑色的潮水，从不同方向涌向温泉宫。
凌析几人混在人群中，也被这股人流裹挟着向前。
越靠近温泉宫，气氛越凝重。
宫门已被大批禁军层层把守，刀剑出鞘，如临大敌。
浓重的水汽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类似硫磺又夹杂着焦糊的怪异气味，从宫内弥漫出来。
内里人影幢幢，压抑的哭泣和急促的命令声隐约可闻。
“刑部岳辰，携随行主事凌析、谢前等到！奉命听用！”岳辰亮出腰牌，对守门的禁军校尉高声道，声音在压抑的嘈杂中依然带着惯有的粗粝。
那校尉验看过腰牌，脸色依旧难看，挥挥手示意他们进去，但目光扫过凌析几人时，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——此刻任何陌生面孔，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。
一进入温泉宫范围，那怪异的气味更浓了。
宫内并非凌析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，反而因处处温泉眼和地热利用，建筑布局略显幽深曲折。
此刻，最大的一处汤池“龙泉汤”外，已围满了人。
几位随驾的太医正围着一名被安置在软榻上的身影，施针灌药，忙作一团。明黄色的衣角在晃动的人影间一闪而过——是皇帝！
皇帝双目紧闭，面色潮红中透着不正常的青白，胸口起伏微弱，已然昏迷。
几名内侍跪在一旁，面无人色，瑟瑟发抖。
而几位闻讯赶来的重臣、宗亲，包括太子、一位老亲王，都面色凝重地站在稍远处，低声急促地商议着什么。
二皇子也在其中，披着外袍，脸色比白日所见更苍白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凌析的目光飞快扫过全场，最后定格在那口惹出大祸的“龙泉汤”上。
池子约三丈见方，以汉白玉砌成，雕龙画凤。
此刻池面仍蒸腾着异常浓烈的白雾，热气扑面，靠近些便觉呼吸灼烫。
池水浑浊翻滚，颜色深浊，完全不似清冽温泉。
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，池水散发出的高温，简直像一口烧开了的巨大汤锅！
“这水……怎会如此滚烫？！”一位老臣惊疑不定。
“定是地脉有异！妖孽作祟！”有人颤声低语。
就在众人心神俱震，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昏迷的皇帝身上时，几名内侍在一位太医的指挥下，战战兢兢地靠近池边，试图取些池水样本查验。
一名小太监拿着长柄木勺，哆嗦着伸向池中——
木勺触水，激起一片更灼热的水汽。小太监下意识地搅动了一下，想舀起底部的水。
忽然，他动作僵住，眼睛死死盯着勺下浑浊翻涌的水面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“怎、怎么了？”旁边的太监问。
小太监猛地丢开木勺，像是碰到了烙铁，踉跄后退，一屁股坐倒在地，手指颤抖地指向池中，声音扭曲变调：“底……底下……有……有东西！！”
众人闻言，悚然一惊。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池中。
池水仍在不正常地沸腾翻滚。
透过浑浊的水汽和动荡的水面，隐约可见池底靠近中央的位置，似乎有一团颜色更深、形状难以名状的阴影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