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图似乎是羊皮质地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从更大一张图上撕下。
墨线勾勒的山川城防走向，标注的模糊字迹，确与黑水城一带地形隐隐吻合。
但凌析注意到，图纸断裂处墨色略有润染，不像陈年旧图自然撕裂，倒像是近期被故意撕开，且撕口处有细微的、不自然的揉搓痕迹。
“凌主事，可有所得？”邢司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，他不知何时已走近，目光深沉地看着她。
凌析来不及再细查，直起身，对邢司业，也是对一直紧盯着这边的老亲王、太子、韩崧等人，清晰禀报：
“回王爷、太子殿下、邢大人、韩指挥使：经初步勘验，其一，龙泉汤池水异常高温、浑浊泛白，非天然温泉所致。”
“池边及相邻地龙焚烧室内，均发现生石灰残留。生石灰遇水可剧烈发热，焚烧加热亦可大幅提温。”
“下官推断，乃有人蓄意在池底铺设生石灰，并同时点燃地龙，内外双重加热，致使池水短时间内滚沸。”
此话一出，满场皆惊！人为加热？！这意味着……
凌析继续，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：“其二，内侍常公公之死，乃池水高温所致，死亡时间应在陛下入池之前不久。其手中布防图残片，需进一步查验真伪及来源。”
“其三，陛下昏迷，当是突遭极高温度侵袭，引发急症，加之……”她略微停顿，看了一眼不远处仍在施救的太医们，“或另有诱因，需请太医详查圣体。”
她没有直接说出“弑君”二字，但“蓄意”、“人为加热”、“致池水滚沸”这些词，已如惊雷，炸得所有人面色连变。
这已不是意外，而是赤裸裸的谋害！针对的是当今天子！
太子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发白。
二皇子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，低下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老亲王须发皆张，怒喝：“岂有此理！何人如此大胆！韩崧！你这监察卫指挥使是如何当的？！竟让如此歹人潜入宫闱重地，谋害天子？！”
韩崧脸色铁青，咬牙道：“王爷息怒！此必是内外勾结之大阴谋！臣定当全力缉拿凶徒！凌主事既已查明此节，可知凶徒如何布置？线索何在？”
他将矛头隐隐抛回给凌析。
凌析却恍若未闻，只是看向邢司业和老亲王：“王爷，大人，现场初步线索如此。下官需进一步查验相关物证，并请详查常太监近日行踪、接触之人，以及生石灰、此等特殊炭料、紫云英矿石、乃至这布防图的来源。”
“此外，”她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皇帝，“陛下龙体为要，当务之急，需确保圣驾绝对安全，彻查行宫内外，凡可疑之人、可疑之物，皆需严加盘问。”
邢司业立刻接口：“凌主事所言极是。”
“王爷，臣请立刻封锁行宫，许进不许出。由刑部、监察卫、内廷侍卫司协同，彻查所有人员、房舍、物资。陛下安危，重于泰山！”
老亲王重重顿首：“准！立刻去办！”
“韩崧，你监察卫负责戍卫稽查！邢卿，刑部负责追查线索、勘验定证！一有发现，即刻来报！太子，”他看向脸色苍白的太子，“你……且随本王在此，等候陛下消息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，行宫彻底进入戒严状态。
凌析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下，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集、封装各类物证：池水样本、各处生石灰残留、地龙灰烬炭块及紫云英碎末、那半张残图、以及从常太监身上取得的零星物品。
她知道，自己刚刚掀开的，只是这场弑君迷局最血腥的一角。
暗处那双推动这一切的手，恐怕早已将更多致命的丝线，缠绕在了这清凉台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她，必须在这些丝线彻底收紧、绞杀更多目标之前，将它们一一找出，斩断。
“听竹苑”丙字号院，自那夜之后，气氛截然不同。
院门外多了四名监察卫士卒，分两班日夜值守，美其名曰“保护刑部要员、协助办案”，实则每一道进出院门的身影，都会落入许多人眼中。
凌析甚至能感觉到，在某些转角、廊柱之后，还有更多难以捕捉的、属于不同主人的目光，如影随形。
她的一举一动，皆在监视之下。
勘验之后的关键物证——尤其是那半张要命的“黑水城布防图”残片——在邢司业力争和老亲王的首肯下，暂时由刑部封存查验，但过程必须在监察卫与一名内廷老太监的共同见证下进行。
地点就设在签押房旁临时辟出的一间静室。
静室内，长条案上铺着白色细棉布。
残图置于中央，凌析戴着她自备的手套，正用一把小巧的驼骨镊子，极其小心地拨动图纸边缘。
邢司业坐在上首，面色沉静。
左侧坐着韩崧指派的一名姓厉的监察卫千户，眼神锐利如鹰。右侧则是内廷派来的、伺候过两朝皇帝的老太监胡公公，眯着眼，似睡非睡。
空气凝滞，只有凌析手中工具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，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窗外，行宫依旧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，皇帝持续昏迷的消息被严密封锁，但那股不安与惶惑，依旧透过森严的守卫，无声地渗透在每个角落。
凌析现在的重点，在于验证这图的真伪。
羊皮质地柔韧，边缘泛黄，确有年月感，作旧手法相当高明。
但她借助从窗户透入的、经过巧妙调整的铜镜反射而来的增强天光，在图纸边缘不起眼的折痕深处，发现了极其微小的、颜色略新的纤维毛刺——那是近期被强行揉搓撕裂的痕迹，与自然陈年磨损不同。
凌析的指尖隔着极薄的丝绢，细细感受墨线在羊皮上的细微凸起。
真图历经岁月，墨迹应已与皮纸纤维较好融合，凸起感平滑自然。
而此图某些线条，尤其是较细的标注处，墨粒堆积的触感略显“新鲜”，虽经做旧处理，但那微妙的颗粒感差异，未能完全逃过她敏锐的指尖。
这更像是在旧皮上，用古法研的墨，进行了近期临摹。
凌析的目光缓缓扫过图上山川城堑的每一道墨线，指尖隔着薄绸，极轻地抚过那些代表关隘、驻防点的标记。
忽然，一种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违和感，顺着指尖悄然爬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