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夫人早已听得面色惨白,浑身颤抖。
她回忆着,丈夫当日午后确曾抚胸皱眉,说有些气闷,她只当是旧疾,劝他用了丸药歇息。
夜间……夜间他独自在书房,她送去羹汤时,似乎闻到他揉着眉心,说有些头痛……难道……难道真是……
“为什么……你们……你们为何要如此啊?!”吴夫人再也忍不住,猛地站起,泪如雨下,指着堂下三人,声音凄厉中带着无尽的痛苦与难以置信,“老爷待你们不薄啊!”
“孙娘子,我信你懂些医理,才用你的香!赵家娘子,老爷常夸你豆腐做得好,从不拖欠银钱!还有你……陈小刀,老爷吃了你家十几年的糕点啊!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可如此狠毒?!他究竟与你们有何冤仇,要你们用这等阴损法子害他性命?!!!”
面对吴夫人泣血般的质问,堂下一片死寂。
陈小刀猛地抬起头,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,眼中充满了恐惧、挣扎,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悲愤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死死咬住嘴唇,别开了脸。
赵秀云依旧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是那交握在身前的双手,指节捏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辩解,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。
唯有孙娘子,在长久的沉默后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
她脸上那层惊惧的面具终于碎裂,露出一双深潭般死寂、却又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的眼睛。
她看着崩溃的吴夫人,又缓缓移开视线,望向虚空,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悲凉与决绝的扭曲。
“为什么?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仿佛多年未曾如此用力说话,“夫人……您问我们,为何要害他?”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然后,用一种平静得可怕、却又仿佛带着血腥气的语调,缓缓说道:
“好,既然事已至此,瞒也无用了。夫人,您问我为何?那我便告诉您,也告诉这堂上的青天大老爷——”
她的目光,如同淬了冰的刀子,射向虚空,仿佛要刺穿二十年的时光:
“二十年前,永昌府,青石滩。”
“我那年,十六岁。我哥孙木,二十六,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木匠,他成了亲,刚有了个胖小子,我嫂子,就是秀云的姑姑。”她看了一眼身旁死寂般的赵秀云,赵秀云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陈小刀他爹,陈大山,是石匠,一手绝活,为人憨厚老实,家里就他一个劳力,上面有老娘,下面有嗷嗷待哺的娃,就是小刀。”她又看向陈小刀,目光十分和蔼,小刀早已泪流满面,死死捂住了嘴。
“还有秀云她爹,赵石,也是木匠,和我哥是师兄弟,情同手足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却强行压抑着:“那年,官府征夫修堤,工钱给得高。我哥,大山哥,赵石哥,还有十几个乡亲,为了家里多一口嚼谷,为了娃能念两天书,为了给老人抓药,去了。”
“去之前,我哥还笑着说,等结了工钱,就给娃打一张小床,给娘子扯块新布。大山哥说,要给他娘打副好棺材。赵石哥说,要攒钱给秀云置办嫁妆……”
“他们去了。”孙娘子闭上眼,两行浑浊的泪滚落,“再回来时……是十口薄皮棺材,和几吊……买不了棺材板的抚恤钱!”
她猛地睁眼,眼中是刻骨的恨与痛:“堤塌了!说什么天灾!说什么意外!放他娘的狗屁!”她从未如此失态,嘶吼出声,“是那黑心的工头,贪了修堤的银子!用烂木头充好料!用河沙代替糯米灰浆!”
“那堤,从根子上就是烂的!我哥他们……他们是被活活埋在烂泥里的!尸首都找不全啊!!”
堂上一片死寂,只有孙娘子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。
陈小刀已蹲下身,抱着头,肩膀剧烈耸动。
赵秀云依旧僵立着,泪如泉涌,却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吴夫人瘫坐在椅中,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孙娘子死死盯着虚空,仿佛那里站着当年的仇人:“那工头,姓吴,叫吴仁义!”
“他贪了钱,害死了人,却上下打点,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!罚俸三月?!哈哈哈……罚俸三月!!”她惨笑起来,笑声凄厉,“十几条人命!十几个家破人亡!就值他三个月的俸禄?!”
“我嫂子听到消息,当天就跳了河!留下才满月的孩子,没几天也夭折了!”
“赵家婶子一病不起,熬了两年,也去了!陈家大娘哭瞎了眼,没几年也跟着走了!”
“我们三家……就剩下我们这三个没用的废物!还有一屁股还不完的债,和夜里都不敢闭眼的噩梦!”
她转向吴夫人,眼中是血红的恨意:“夫人,您问我为什么?您问我,他待我们不薄?是!他后来是发达了,是善人了!可他的善名,是拿我哥、拿大山叔、拿赵石叔,拿那十几条汉子的命,拿我们几十口家破人亡,换来的!”
“他每日吃斋念佛,行善积德,因为他心里有鬼!他夜里就不会梦见那些找他索命的冤魂吗?!”
“我们告过!跪过府衙,磕过头,血流了一地!可官官相护,没人理我们!状纸被撕了,棍棒打出来!说我们诬告善人!说我们刁民闹事!”孙娘子声音嘶哑,字字泣血,“二十年!我们等了二十年!眼睁睁看着他锦衣玉食,成了人人称颂的吴大善人!”
“而我们呢?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,苟延残喘!”
“秀云没了爹,没了姐,一个人拖着侄女,靠着卖豆腐,一点一点攒钱,想给爹娘修个像样的坟!”
“小刀没了爹,娘病死了,他一个人当学徒,受尽白眼,就为了一口饭吃!”
“我呢?我没了哥,没了嫂子,没了侄儿,我学了这身接生看病的手艺,走家串户,看尽了人间冷暖,就为了有一天……有一天!”
她猛地指向凌析案上的证物,指向那残香,指向那粉末:“是!香是我给的!我知道那香霸道,久闻伤身!糕里那点东西,是我弄的方子!秀云每日看那布告墙,是我们通消息的法子!小刀日日送那加了料的糕,是我们一点一点,送那畜生上路!”
她一口气说完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踉跄了一下,却又死死站住,昂着头,看着堂上所有人,眼中是决绝的、与二十年的隐忍痛苦同归于尽的疯狂:
“人是我们杀的!法子是我们想的!等了二十年,筹谋了三年!今日既然被你们查出来了,要杀要剐,我们认了!”
“但吴仁义,他该死!他早就该死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