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析静静听完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对侍立一旁的谢前道:“谢前,将你查证的情形,禀报上来。”
“是!”谢前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声音洪亮,“禀大人,经查:四月十三,陈小刀确在酉时前未曾离开一品楼,有多名伙计及掌柜为证;其送糕至吴府及返回时间,与门房吴伯所言吻合。”
“赵秀云当日行迹,亦有数名街坊及吴府仆妇证实。孙娘子当日行踪,张家、慈安堂、李员外家皆有人证,时辰亦能对上。表面看来,三人案发时均无作案时机。”
“表面看来”四字,谢前说得略重了些。
吴夫人听到这里,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些,忍不住开口道:“凌主事,您看……这三位都是老实本分之人,与我吴家往来多年,从未有过龃龉。”
“尤其是孙娘子,还曾为老爷调理身体……这中间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她语气恳切,甚至带着一丝为三人辩解的意味。
她实在无法相信,这些平日里看着再寻常不过的人,会和丈夫的暴毙有关。
凌析看了吴夫人一眼,目光复杂,但并未回答她的疑问,而是转向沈漪,微微颔首。
沈漪会意,自案后起身,先将一个用油纸妥善包好的小包放在凌析案上,展开,里面是少许深褐色、未燃尽的香料碎屑。
“此物,是从吴老爷书房香炉中取得的未燃尽香料。经辨认,此香名为‘禄神香’,配方特殊,气味辛窜。”她声音清冷,不疾不徐,“寻常人用之,或有通窍醒神之效。然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孙娘子,“于素有心疾、心脉孱弱之人,久闻此香,其辛烈之气易扰动气血,诱发心悸、气短,甚或厥脱。此香罕见,京城之中,仅慈心堂药铺偶有配制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吴夫人:“夫人可还记得,此香从何而来?”
吴夫人脸色微微发白,看向孙娘子:“是……是孙娘子月前荐予我的,说是有安神之效,老爷近日睡眠不安,故……”
孙娘子脸上的平静骤然被打破,她猛地抬起头,一双总是垂着的眼眸此刻瞪圆了,写满了错愕与惊惧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像是没站稳般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随即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语速也快了几分:
“大人明鉴!夫人明鉴啊!”她朝着凌析和吴夫人的方向连连躬身,急切地辩解道,“这……这香……民妇冤枉!民妇岂敢有害人之心?!”
她抬起头,眼中已蓄了泪光,望向吴夫人,语气满是惶恐与委屈:“夫人!您是知道的!当日是您忧心老爷夜不能寐,辗转反侧,老身才提起曾见一位游方郎中用过此香,说是有宁神之效,气味特别些。老身才想着……才想着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“老身一片好心,只想着为老爷分忧,怎会料到……怎会料到这香竟有如此偏性啊!”
她转向凌析,膝行半步,声音愈发急切:“凌大人!民妇虽略通些药性,可那都是妇人生产、小儿杂症的粗浅本事,这香料配伍精深玄奥,民妇如何能尽知?”
“那游方郎中说此香安神,民妇便信了,慈心堂的老师傅也说是古方所载……民妇、民妇是真不知它对心疾有碍啊!”
“若早知有此风险,民妇便是有一百个胆子,也绝不敢将此香荐予夫人!这……这定是巧合,是误会!”
她边说边用袖子拭泪,肩膀微微耸动,将一个因“无心之失”可能酿成大祸而惊慌失措、急于撇清又满腹委屈的妇人模样,演得淋漓尽致。
若非早已窥见其与陈、赵二人的隐秘关联,以及那份陈年血仇,单看她此刻情状,只怕十个人里有九个要信了她的“疏忽”与“无知”。
陈小刀的脸色更白了,看着孙娘子的表演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赵秀云依旧低着头,只是那交握的双手,指节捏得愈发白了。
吴夫人看着跪地哭诉的孙娘子,眼中的震惊、痛苦与疑惑交织,先前那隐隐的怀疑,似乎又被这凄惶的辩解动摇了些许,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无力地颓然坐倒,泪流不止。
凌析静静地看着孙娘子的表演,脸上无波无澜。
待她哭声稍歇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伪装的冷静:“孙娘子,你且起来。本官并未断言你‘有心害人’,只是查明此香特性,循例问询罢了。你既说不通香料深奥,不知其弊,本官姑且信你。”
凌析递给沈漪一个眼神,沈漪微微颔首又取出另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少许淡黄色的粉末。
“此物,是从已经处理掉的、吴老爷日常所用茯苓糕的残渣中,分离提取出的微量粉末,非糕点本身所有。”
“经查验,内含‘三七粉’与少量‘夹竹桃汁’淬炼物。”
“此二物,少量服用,有活血化瘀、强心之效,但若与‘禄神香’之辛烈香气相遇,则药性相激,可致心脉震颤,气血逆乱。于有心疾隐患者,尤为凶险。”
她抬起清冷的眸子,看向陈小刀:“吴府每日所食茯苓糕,皆由一品楼专人制作、专人送达。陈小刀,可是你经手?”
陈小刀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强自镇定道:“是……是小的经手。可……可小的只是按方制作,按时送达,从不敢在糕点中乱加东西!这……这定是有人陷害!”
凌析此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无人说你‘乱加东西’。本官只问,这每日一次的茯苓糕,从制作到送达,经你之手,可有片刻离了你的视线?可有旁人能轻易动手脚?”
陈小刀语塞,脸色更白。
凌析话音一顿,目光如电,扫过陈小刀和赵秀云,最后又落回孙娘子惊疑不定的脸上:“然,这香,是你所荐、所购、所赠。这糕,是经陈小刀之手,日日送入吴府。”
“而你三人,恰巧都与二十年前,那场葬送了十数条人命、令得你家破人亡的青石滩垮塌惨案,有着血海深仇!”
“世间巧合之事虽多,可这般环环相扣、直指要害的‘巧合’,”凌析的声音陡然转厉,一字一句,敲在每个人的心头,“未免也太多了些!”
“孙娘子,你口口声声喊冤,那你便当着吴夫人,当着本官,说说看——你与陈小刀、赵秀云,可是旧识?你们三人,可曾相识?!”
孙娘子叹息一声,缓缓闭上眼。
凌析也不再逼问她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:“四月十三,吴老爷如常用过午膳,食用了当日送达的茯苓糕。夜间在书房处理事务时,点燃了孙娘子所荐的‘禄神香’。”
“糕点中之物,与香料之气,在他体内相遇、相激。加之他本有宿疾,心脉不堪重负,遂于当晚,猝然厥脱而亡。”
“现场无挣扎痕迹,只因这非剧毒猛药,而是缓慢诱发,看似急病突发。”
她看向吴夫人,语气放缓,却字字如锤:“夫人,您可还记得,吴老爷当日午后,可曾有过心悸、气短之感?夜间点香后,是否曾觉不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