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二堂并非正式升堂问案的大堂，而是用于会审、质证或讯问重要相关人等的偏厅。
此时堂内气氛肃穆，虽无衙役持棍列队，但那份无形的威压，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上首主位空着，那是主官邢司业的位置。
左下首设一案，后坐凌析。右下首亦设一案，后坐沈漪，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与相关卷宗。
谢前则守在门口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堂下。
堂下，赵秀云、陈小刀、孙娘子三人已被分别带来。他们没有跪，只是站着。
这是“传唤问话”，而非“升堂审案”，凌析给了他们这点体面。
三人分立在堂下左右，彼此间隔数步，目光低垂，并无交流。
然而凌析一踏入堂中，便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瞬间交汇又迅速错开的视线——那是长期默契之下，无需言语的确认与安抚。
赵秀云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，靛青围裙浆洗得硬挺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微微低着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上。
她站得笔直，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不肯弯曲的芦苇，但过于挺直的脊背，反而泄露了一丝紧绷。
陈小刀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打，头发也仔细梳过，但额角微微见汗，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，暴露了内心的不安。
他眼角的余光，似乎总忍不住瞥向凌析案头那叠卷宗。
孙娘子则是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裙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，插着一根朴素无华的木簪。
她微微垂着眼睑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，若非那过于平静的呼吸和微微抿紧的唇角，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她是三人中最沉稳的一个，仿佛只是来此做客，而非受讯。
稍顷，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吴夫人在一名仆妇的搀扶下，缓缓走了进来。
她一身素服，未施粉黛，眼角犹带泪痕，但腰背挺直，保持着世家主母的仪态。
见到堂上这阵仗，以及堂下那三个她或熟悉或面生的市井之人，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，但很快便掩饰过去，向凌析与沈漪微微颔首致意：“凌主事，沈主事。”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疲惫。
“夫人请坐。”凌析起身还了半礼，示意仆妇搬来一张椅子，设在侧旁。
吴夫人谢过，缓缓坐下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堂下三人，尤其在孙娘子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，似乎不解为何她也在此。
“孙娘子？”吴夫人终究是没忍住，带着疑惑开口，“凌主事传唤你前来，可是……与我家老爷的病症有关？”她语气温和，带着一丝期待，似乎希望这位“懂些药理”的稳婆能提供些有用的线索。
孙娘子微微抬眸，对吴夫人福了福身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回夫人话，民妇不知。凌主事传唤，民妇便来了。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，既未承认，也未否认。
吴夫人的视线掠过赵秀云，看向陈小刀，这个年轻伙计她是认得的，一品楼的茯苓糕，老爷吃了十几年。
“你是……一品楼送糕点的小哥？”她有些不确定地问。
陈小刀连忙躬身，脸上堆起惯常的、略带拘谨的笑容：“是，是，夫人好记性。小的陈小刀，在一品楼做工。”
吴夫人点点头，眼中疑惑更甚。
这三个人，一个稳婆，一个卖豆腐的，一个酒楼伙计，与老爷之死，能有何干系？
她不由得看向上首的凌析。
凌析将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，待吴夫人坐定，方沉声开口：“今日请诸位前来，是为厘清吴仁义吴老爷猝死一案中，些许未明之处。有些话，需向几位当面求证。”
她目光扫过堂下三人，最后落在陈小刀身上，语气平淡：“陈小刀，本官问你，吴老爷出事当日，也就是四月十三，你身在何处，所做何事？”
陈小刀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，闻言立刻躬身答道：“回大人，四月十三那日，小的如常在酒楼后厨帮工。巳时初（上午9点）开始准备午市的糕点，未时三刻（下午1点45分）准时将吴府订的茯苓糕送去。”
“送到吴府门房，交了货，收了昨日的碟子，便立刻回了酒楼，直至酉时末（晚上7点）酒楼打烊才下工。”
“这些，酒楼的刘师傅、王掌柜，还有吴府的门房吴伯，都可以为小的作证。”他语速平稳，细节清晰，听起来毫无破绽。
凌析不置可否，转而看向赵秀云：“赵秀云，四月十三那日，你又在何处？”
赵秀云抬起头，脸色有些苍白，但声音还算稳定：“民妇那日如常，丑时末（凌晨3点）起身磨豆煮浆，辰时初（上午7点）出摊，在南坊菜市卖豆腐。”
“已时正（上午9点）收摊，随后推车给几家老主顾送豆腐，包括吴府。到吴府时约是巳时三刻（上午9点45分），将豆腐交给了门上的吴婶子，说了两句话便走了。之后回家整理，午后未曾出门。”
“这些，左邻右舍，还有常买民妇豆腐的街坊，都能作证。”
凌析目光移向孙娘子：“孙娘子，你呢？”
孙娘子神色从容，欠身道：“回大人，四月十三那日，民妇晨起便在城西柳条胡同的张家接生，忙至午时方毕。”
“午后去了慈安堂抓药，又去了南城李员外家，为他家老夫人诊看头风，直至申时末（下午5点）才归家。张家老夫人、慈安堂的伙计、李员外家的门房，皆可为民妇作证。”
三人所言，时间、地点、人证俱全，且彼此之间毫无交集，完美地覆盖了案发当日（吴仁义死于晚间）的大部分时间，尤其是可能作案的关键时段。
听起来，他们与吴仁义之死，毫无关系。
吴夫人听着，眼中的疑惑渐渐转为一种隐隐的不安。
她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她隐隐觉得不对，这三人的说辞太“干净”了，但是既然把他们请过来，难道，他们与老爷之死……难道真有牵连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