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前嘴里含着半个馄饨，忘了咽下去，呆呆地看着凌析，半晌，才猛地吸溜一下把馄饨吞了，压低声音，难掩激动：“凌哥！你是说……那布告墙，就是他们传信的‘信鸽’？赵秀云就是那个……看信的人？然后她再告诉其他人？”
“只是一种推测。”凌析低头喝了一口汤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，“但很合理，不是吗？”
“陈小刀和孙娘子，一个在酒楼，一个行踪不定，若频繁私下接触，极易惹人怀疑。”
“而赵秀云，有固定摊位，每日接触三教九流，本就是信息汇集之处。由她作为中枢，接收并传递信息，再安全不过。而布告墙，就是他们公用的‘信箱’。”
“可……咱们也没见她在那墙上做什么啊？就看了一眼。”谢前仍有疑惑。
“她不需要做什么。”凌析放下勺子，目光清明，“她只需要‘看’。确认该在的信息在，或者，该消失的信息已经消失。”
“至于如何留下信息……那或许是陈小刀送完糕点‘路过’时随手一贴，或许是孙娘子‘采买’时‘无意’留下。甚至，他们可能根本不用自己动手，只需花几个铜板，让街边的闲汉或乞儿去贴一张‘寻物启事’或‘房屋招租’，将信息藏在里面。”
“而赵秀云，每日收摊前看一眼，便知下一步该如何。”
谢前倒吸一口凉气，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若真如凌析所料，这伙人的心思之缜密、手段之隐蔽，简直超乎想象。
谁能想到，每日里无数人经过、熟视无睹的一面破旧木板墙，竟可能藏着杀人的密信？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怎么办？去盯着那布告墙？把上面的东西都抄下来？”谢前急道。
凌析摇摇头：“那墙上每日信息成百上千，杂乱无章。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暗号是什么，何时更新，贴在哪里。大海捞针，徒劳无功。反而容易惊动他们。”
“那……就干看着？”
“不。”凌析看向赵秀云离开的方向，目光深邃，“既然猜到了他们可能联络的方式，那就有迹可循了。”
“接下来，我们要做的，是确认另外两个人——陈小刀和孙娘子——是否也会‘偶尔’、‘顺路’经过那面布告墙。尤其是，在案发前后，以及……在需要互通消息的关键时间点。”
她站起身，放下几枚铜钱：“走吧，回衙门。让手下机灵的兄弟，分头去‘跟’着陈小刀和孙娘子。”
“不必跟得太紧，只需留意他们每日的路线，尤其是否‘习惯性’地绕道南坊菜市，是否会在那面布告墙前有‘短暂停留’。至于赵秀云这边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：“既然她是‘看信’的人，那我们就看看，有没有人，会特意来她这里……‘送信’。”
谢前精神一振，立刻明白了凌析的意图。
这是要撒下一张网，静待鱼儿自己游进来，或者，露出换气的破绽。
两人离开馄饨摊，融入街上的人流。
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，那面贴满各色纸张的布告墙，在熙攘的人群映衬下，显得平凡而喧闹，仿佛只是这市井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一处背景。
但凌析知道，在那平凡的背后，可能正隐藏着不平凡的杀机与秘密。
而她要做的，就是耐心地、一丝一缕地，将那隐藏的丝线，从这喧嚣的市井图谱中，慢慢抽离出来。
凡有接触，必留痕迹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凌析按兵不动，只让谢前领着两名可靠的便衣，分头轮替，远远地缀着陈小刀、孙娘子和赵秀云三人。
她本人则回到刑部，处理司狱司堆积的日常公务，翻阅旧档，看似平静无波
至于那布告墙，谢前回报，陈小刀每日送完糕点，确有“习惯性”绕道南坊菜市口，有时会“顺路”在布告墙前驻足片刻，似在寻找什么。
孙娘子行踪不定，但隔三差五，总会在午后“恰巧”路过那附近，偶尔也会在墙前停留。
而赵秀云，每日收摊前那一瞥，几乎雷打不动。
三人之间，依然没有任何直接的、明显的接触。
但那条无形的、通过市井最嘈杂处一面破旧木板墙传递信息的线，在凌析心中已然清晰。
她在等。
就在凌析以为还要等待更久时，转机不期而至。
这日午后，她正对着一份秋决名册凝神批阅，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，沈漪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臂弯挎着个青布包袱，悄然走入，反手掩上了门。
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，但眼眸深处，却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。
“沈主事？”凌析放下笔，起身相迎，眼中带着期盼。
沈漪微微颔首，将臂弯的包袱放在凌析案上，解开系带，露出里面一个尺许见方、毫不起眼的旧木匣。
木匣颜色沉暗，边角有磨损痕迹，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，锁已锈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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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析目光落在木匣上，心下一动，抬眼看沈漪，沈漪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目光。
她不再犹豫，合上匣盖，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沈主事，劳烦你，将此匣证据妥善收好，稍后堂上要用。”凌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，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决断，“谢前！”
“在！”一直在门外值守的谢前应声而入。
凌析看向他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立刻分头去办三件事。一，‘请’赵秀云、陈小刀、孙娘子三人，至刑部二堂问话。记住，是‘请’，客气些，但务必带到，不得有误，亦不得令其互通消息。”
“二，持我名帖，去吴府，请吴夫人过府一叙，就说……有关吴老爷猝死一案，尚有细节需向夫人求证。”
“三，将我们这些时日所查，关于吴仁义之死现场勘查、物证记录及三人行迹关联的卷宗，全部整理好，带到二堂。”
“是！”谢前精神一振，抱拳领命，转身大步流星而去。他知道，收网的时候到了。
凌析转向沈漪：“沈主事，稍后堂上，还需你从旁佐证，尤其是‘禄神香’药理、慈心堂购买记录，以及……”她看了一眼那木匣，“这些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沈漪颔首，将木匣仔细包好，抱在怀中。
凌析走到窗边，推开支摘窗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，在她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。
二十年的冤屈，二十年的隐忍，二十年的血泪，终于到了要摊开在阳光下的时刻。
而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，也将在今日，迎来它的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