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,南坊街市彻底活了过来,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。卖菜的、沽酒的、扯布的、吆喝小吃的……各种声音气味混杂,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。
凌析和谢前在对面的杂货摊前磨蹭了许久,买了几根无关紧要的针线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赵秀云的豆腐摊。
卯时出摊,辰时迎来早市高峰,赵娘子手脚麻利地切豆腐、收钱、找零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略带疲惫的笑容,与熟客寒暄两句,语气温和,话不多。
巳时,客流渐稀,她便开始收拾摊子,清洗木板、纱布、豆腐匣。一切井井有条,沉默而专注。
“看起来……也没啥不对劲的。”谢前凑到凌析耳边,低声道。
凌析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赵秀云与周遭环境的互动上。
她注意到,赵秀云几乎不与相邻摊主过多攀谈,只维持着必要的、关于生意的简单交流。
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低垂,专注于手上的活计,偶尔抬眼扫过街面,眼神平静无波,像是在看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直到将近午时,豆腐卖得差不多了,赵秀云开始擦拭案板。
这时,她抬起头,似乎随意地朝街市另一头——菜市入口处那面贴满了各色纸张的木板墙——望了一眼。
那面墙是南坊一带出了名的“消息栏”,上面贴着官府告示、寻人启事、招工信息、房屋租赁、甚至还有私塾招生的帖子,五颜六色,杂乱无章。
每天都有无数人驻足观看,更新信息。
赵秀云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三、四息的时间。
不长,但足够让一直盯着她的凌析捕捉到那片刻的凝视。
然后,她自然地低下头,继续擦拭,接着将所剩无几的豆腐归拢,盖上湿布,推起她那辆陈旧的独轮车,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摊位,汇入人流,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“走吧。”凌析转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谢前连忙跟上,忍不住又问:“凌哥,咱们就这么看着?不找她问问话?哪怕旁敲侧击一下?”
“不必了。”凌析脚步不停,声音平静,“问了,她也不会说实话。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这一天,不就白看了?”谢前有些挠头。
“白看?”凌析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很快抿平,“你看她这一天,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?接触了什么人?说了什么特别的话?收了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谢前仔细回想,摇头:“没有。就是卖豆腐,收拾,走人。一切如常,和街坊其他摊贩没啥两样啊……?”
凌析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菜市口那面热闹的布告墙,又收回来,落在面前空荡荡的豆腐摊原处,似乎在脑海中回放刚才的一幕。
然后,她才在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,要了两碗,示意谢前坐下。
“并非一切如常。”凌析在长凳上坐下,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边的竹筒,目光清亮地看向谢前,“你看到她收摊前,最后做了什么吗?”
谢前愣了愣,努力回忆:“最后?不就是收拾东西,推车走人吗?哦对,好像……擦了擦手,看了看天?”
“她看了天,也看了别处。”凌析语气平静,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,“在她推车离开前,大约午时初刻,她曾抬头,朝菜市入口的方向,看了大约三、四息的时间。目光落点,正是那面布告墙。”
谢前“啊”了一声,顺着凌析的目光望向那面贴满各色纸张、人来人往的木板墙。
“布告墙?那地方谁路过不看两眼?官府告示、寻人启事、招租信息……这不稀奇吧?”
“看,不稀奇。但在这个时间点,以这种方式看,就有点意思了。”凌析拿起勺子,搅动着刚端上来的、热气腾腾的馄饨汤,“她不是路过时随意扫一眼,而是在基本收摊完毕、准备离开前,特意驻足,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。”
“目光是停住的,有焦距的,像是在确认什么,而不是随意浏览。而且,只看那一个地方,很快便收回了视线,动作自然得……像是一种习惯。”
谢前皱起眉,慢慢消化着凌析的话:“凌哥,你是说……她每天收摊前,都会固定看那墙一眼?那是……在等消息?或者看什么记号?”
“或许。”凌析舀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气,“你想想,她今日一切举动,皆合乎一个本分摊贩的日常,毫不出格。但这种‘合乎规矩’,恰恰可能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‘常态’。而每日收摊前,雷打不动地看一眼布告墙,很可能就是这‘常态’中,隐藏的一环。”
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,凌析拿起勺子,慢慢搅动着清汤里雪白的馄饨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蒸腾的热气,落在了某个虚空处。
“谢前,你想想,”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谢前听,“陈小刀,每日在一品楼做工,出来送糕点。孙娘子,走街串巷,出入各家接生看诊。赵秀云,在南坊菜市有个固定摊位,每日收摊必经那面布告墙。”
“这三个人,住在城南不同角落,平日各自谋生,看似毫无交集,对吧?”
谢前点点头,舀起一个馄饨吹气。
“但你看,”凌析继续道,声音更轻,却条理清晰,“陈小刀送糕点,路线固定,但他可以‘顺路’经过南坊菜市,甚至‘顺路’看一眼布告墙。孙娘子四处行走,来南坊采买药材、或是‘路过’菜市,也合情合理。而赵秀云,每日在此摆摊,看布告墙,更是理所当然,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。”
谢前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,眼睛渐渐睁大。
“一面人来人往、信息芜杂的布告墙,”凌析用勺子轻轻点着碗沿,“官府告示、寻人启事、招租信息……每天都有新的贴上,旧的被覆盖或撕去。”
“若有人,在其中某张不起眼的招租启事、或寻猫寻狗的帖子角落,用只有他们才懂的记号,留下只有彼此才明白的信息——比如一个约定的时间,一个需要确认的暗号……”
“然后,由每日固定在此的赵秀云看到,记下,再通过……比如,买豆腐时一句寻常的闲聊,或是擦肩而过时一个眼神,传递给可能‘偶然’前来买豆腐的孙娘子,或是‘碰巧’路过歇脚的陈小刀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谢前:“你说,这算不算一种……绝妙的联络方式?无需见面,无需书信,甚至无需言语交流。一切信息,都藏在这最公开、最嘈杂的市井之中。”
“就像水滴入海,无迹可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