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了一夜，总算是理出点眉目了。”凌析长长叹了一口气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，眼睛却扫视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，“陈小刀的父亲陈大山，死在二十年前那场青石滩垮塌里，这已经得到确认。而赵秀云之父赵石，孙娘子之兄孙木，卷宗上也写得明明白白，同为当年事故的死者。”
“更巧的是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“沈主事调阅的旧档里提到，赵石与孙木，是连襟。也就是说，赵秀云与孙娘子，是表亲。”
谢前舀豆腐脑的勺子停在半空，低声道：“表亲？可咱们打听的，还有在吴家问的，都说她俩……似乎没什么往来啊？一个稳婆，一个卖豆腐的，住得也不近。”
“这正是可疑之处。”凌析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咸菜丝，目光微凝，“卷宗上写得清楚，两家是姻亲。可二十年来，街坊邻里竟然毫不知情。”
“是真的感情淡薄，老死不相往来，还是……刻意为之？”
谢前想了想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凌哥你是说……她们是装的？就为了不让人把她们和二十年前的旧事，还有吴家联系起来？”
“未必是装，但至少是心照不宣的疏远。”凌析道，“或许早年因变故，家境艰难，各自谋生，渐行渐远。也或许……是有了共同的目标后，为免引人注目，刻意减少了明面上的接触。”
“毕竟，一个常在深宅内院走动的稳婆，一个每日穿街走巷的豆腐娘，若来往过密，难免惹人猜疑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继续道：“陈小刀当年应该还是幼童，丧父后家道中落。”
“赵秀云少年丧父，孙娘子青年丧兄，家中顶梁柱坍塌，抚恤微薄，申告无门。”
“三个人境遇相似，都和那场惨案、与吴仁义有血仇。二十年来，各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……这份恨意，只怕早已浸到骨子里了。”
谢前沉默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脑，烫得龇牙咧嘴，也顾不上，闷声道：“一条人命，就那点抚恤……别说棺材，怕是连丧事都办不体面。”
“家里没了男人，剩下孤儿寡母，这二十年……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。”他语气里的不忍更重了，“凌哥，若真是他们……为父兄报仇，似乎……也情有可原？那吴仁义，表面乐善好施，内里却是踩着他人的尸骨发的家！咱们……咱们真要抓他们吗？”
凌析抬起眼，看了谢前一眼。
年轻人脸上有不忍，有挣扎，这是人之常情。
她慢慢嚼着油条，咽下，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：“谢前，刑部办案，讲的是证据，断的是律法。同情归同情，道理归道理。”
“他们如果有冤屈，当年官府不公，是律法之失，吏治之弊。”
“但如果因此就私下复仇，以暴制暴，那是僭越国法，戕害人命。”
“今日他们因仇杀吴仁义，看似替天行道；明日他人如果因私怨效仿，这世道岂不是乱套了？律法尊严又何在？”
凌析没说的是，如果助长这种风气，真正有冤的也就罢了，但多的是分明有错却自觉天道不公的人，到那时，又该怎么分辨谁有冤谁无怨？
她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些，但依旧坚定：“我们要做的，是查明真相。”
“若真是他们所为，是如何谋划，如何动手，证据何在。查清这些，是我们的本分。”
“至于怎么定罪量刑……届时，我们自会据实以报，将前因后果、恩怨纠葛一并陈情上官。或许……也能在律例允许的范围内，为他们说上几句话。”
“但眼下，真相，必须水落石出。这不仅是对死者有个交代，或许……也是对生者的一种交代。”
谢前沉默了，他知道凌析说得在理。
可一想到那卷宗上冰冷的数字，和可能隐藏在赵秀云、陈小刀、孙娘子三人沉默背后的二十年血泪，心里仍像堵了块石头。
“那……若查明了，真是他们，而且证据确凿……”谢前声音闷闷的。
“到那时，再做打算吧。但眼下，”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刚刚支起不久、冒着热气的豆腐摊，“我们的差事，是查清眼前的命案。走吧，赵娘子该出摊了。”
两人正准备结账起身，旁边那桌一个正“呼噜呼噜”喝着豆腐脑的中年汉子，突然抬起头，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，嘴里还嚼着半截油条，含糊不清地嘀咕：“……大清早的，说什么杀人的……怪瘆人的……”
凌析和谢前都是一愣，这才意识到刚才低声交谈，可能被邻桌听了只言片语去。
摊主正好过来收碗，闻言笑道：“客官莫怪，这俩后生许是哪个茶楼说书先生那听了段子，在这掰扯呢！这南坊地界太平着呢，哪来的杀人抓人，吃您的，吃您的！”
那汉子将信将疑，又看了凌析他们一眼，见两人衣着普通，年纪又轻，倒真像闲扯的后生，这才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低头喝他的豆腐脑。
凌析和谢前对视一眼，都有些哭笑不得。谢前摸摸鼻子，赶紧掏钱付账。
摊主接过铜钱，还笑着打趣：“两位小哥，下回听书归听书，可别在这市井之地说道这些，吓着街坊邻居可不好哈！”
“是是是，下次注意。”谢前讪笑着应付。
两人离开早点摊，朝着记忆里赵秀云豆腐摊的位置走去。经过这一打岔，方才有些沉重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些。
“听见没，说咱们是说书先生。”谢前挤挤眼。
“说书先生也得吃饭呐。”凌析瞥他一眼，嘴角也带了点笑意，但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锐利，望向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晨雾渐散，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喧嚣的南坊街市上。
赵秀云的豆腐摊前，已经三三两两围了些早起的主顾。那妇人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，系着靛青围裙，正低着头，手脚麻利地给客人切着豆腐。
热气蒸腾，模糊了她平静无波的面容。
凌析和谢前在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停下，假装挑选货物，目光却穿过人群，牢牢锁定了那个忙碌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