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娘子那凄厉的控诉,如同滚油泼入冰水,在死寂的二堂中炸开,余音带着血泪的灼痛,久久不散。
“孙姨!”陈小刀最先哭喊出声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不是向堂上,而是朝着孙娘子的方向,涕泪横流,“不是的!不是你没用!是我们没用!是我们没用啊!爹!娘……儿子不孝!儿子没用啊!”
他再压抑不住,二十年的委屈、恐惧、愤怒和此刻被戳破一切的绝望,混着泪水倾泻而出。
他跪爬过去,紧紧攥住孙娘子颤抖的衣角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。
赵秀云没有哭喊,她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,身形晃了晃,却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瞬间爬满了她苍白消瘦的脸颊。
她一步步挪到孙娘子身边,伸出手,不是去扶,而是死死抓住了孙娘子另一只冰冷的手,十指紧扣,指甲深深陷进对方的皮肉里,仿佛要从中汲取支撑,又仿佛是想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砸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天理……天理何在啊……”陈小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望向堂上端坐的凌析,又像是望向虚无的苍穹,声音嘶哑破碎,“二十年……我等了二十年……告状无门,申冤无路!那些官老爷,拿着吴家的银子,吃着我们的血馒头!难道这世道,就真的没有报应,没有公道了吗?!”
他的质问,带着少年丧父、家破人亡、半生苟且的所有不甘与痛苦,回荡在堂中。
吴夫人早已听得呆若木鸡,面无人色。
孙娘子字字泣血的控诉,陈小刀悲愤的质问,赵秀云无声的泪雨,像一把把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,将她二十年来坚信不疑的“善人夫君”形象,砸得粉碎。
她浑身颤抖,嘴唇哆嗦着,目光涣散,在崩溃的边缘挣扎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,“老爷他……他一生礼佛,慈悲为怀……修桥铺路,施粥赠药,他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做出那种事?那是十几条人命啊!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恨他,我懂,可空口无凭……证据呢?!”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带着最后一丝濒临破碎的期望和倔强,看向凌析,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凌大人!你说他们杀人!我信!可他们说二十年前……说老爷贪墨害命,证据呢?!若无实据,这便是诬蔑!是构陷!我……我不信!”
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凌析。
凌析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堂下相拥哭泣、仿佛要将二十年苦难都哭出来的三人,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十岁、信仰崩塌的夫人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目光转向身侧的沈漪,微微颔首。
沈漪会意,起身,走到案前,神色凝重地解开那个青布包袱,露出了里面陈旧的木匣。
她动作轻缓地打开匣盖,仿佛怕惊扰了其中沉睡的冤魂。
一股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、略带霉味的气息隐隐散开。
她先取出一叠纸张,颜色深浅不一,但都透着岁月的痕迹。“此乃,从工部旧档中抄录的,建元二十八年,青石滩防洪工事的预算核销副本,与同期永昌府三家石场、两家灰窑、一家大木行的出货账册比对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平静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堂中压抑的哭泣:“预算列支上等青石八百方,糯米灰浆五百担,巨木为桩三百根。然,三家石场同期出货记录相加,仅四百余方,且多为中下品;灰浆实际出货不足三百担,且多以劣质石灰充数;木桩用材,多为廉价易朽的松木杂木,而非要求的百年巨木。其中差额,折银逾三千两。”
她又拿起几张颜色更暗、边缘残破的纸:“此乃,当年被迫在‘天灾意外’结案文书上画押的七名工匠,于事后三年内,分别留下的血书与忏悔状抄本。”
“他们详述,开工不久便发现基桩木材虫蛀、石料以次充好、灰浆稀薄如水,多次上报工头吴仁义。”
“吴仁义非但不理,反以扣发工钱、驱离工地,乃至家人安危相威胁。”
“事故前夜,更有老匠人发现基桩已被雨水泡得松动,再次哀求停工加固,遭吴仁义厉声呵斥,称‘明日上官巡查,若敢胡言,要你全家好看’。”沈漪将其中一张血书抄本展开些许,其上暗红色的手印触目惊心,“七人画押指印在此,所述细节相互印证。”
接着,是几份字迹工整却透着腐朽气息的供状:“此乃,当年经办此案、后因他案落马的两名永昌府吏员,在狱中为求减刑,交代出的收受贿赂、篡改勘验笔录之供词。”
“其中明确言道,收受工头吴仁义白银五百两,将事故主因从‘人祸贪墨、以次充好所致’,改为‘天灾所致,兼有人祸疏忽’,并将主要罪责推给几名已死的匠户。”
最后,沈漪拿起那叠颜色最深、纸张最为粗糙、甚至带着可疑污渍的纸张,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:“此乃,当年十名死者中,六户遗属,于不同年月,或自行书写,或求人代笔,递送府衙却石沉大海、或被撕毁掷还的诉状、血书抄录。”
她将最后一份,那封字迹歪斜、按着数个模糊血手印的诉状副本,轻轻推向案前,正对着吴夫人的方向。那上面斑驳的暗色,仿佛尚未干涸的血与泪。
“夫人,”沈漪抬起清冷的眸子,看向已然僵直的吴夫人,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她耳畔,“此非一面之词,此乃,桩桩件件,血泪斑斑,铁证如山。”
“吴仁义当年贪墨工款、以次充好、贿赂官吏、草菅人命,致十死七残九伤,事后欺上瞒下,逃脱法网,借此攫取第一桶金,方有日后之吴家基业。”
“其‘善人’之名,实乃奠基于十数冤魂、数十家破人亡之上。您,可信了?”
“轰——!”
吴夫人脑中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,终于在此刻,被这些泛黄的纸页、暗红的指印、冰冷的数字、泣血的文字,彻底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