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支箭。
静静地躺在古朴的木盒中,通体由不知名的白骨打磨而成,呈现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、温润的象牙色。箭身之上,没有任何华丽的雕刻,只有一道道天然形成的、如同骨骼纹理般的螺旋状纹路。箭簇是三棱锥形,锋刃处闪烁着幽冷的微光,仿佛不是由物质构成,而是由纯粹的“穿透”概念凝聚而成。
破界骨箭。
顾清姿的目光,在这支箭上停留了三息。
她没有去问这支箭的来历,也没有去探究它为何能射穿神界壁垒。她只是伸出手,将那个冰冷的木盒接了过来,动作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活下去。”云舒看着她,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,映着顾清姿苍白的脸。
“你也是。”顾清-姿合上木盒,将其收入储物戒。
她转过身,不再看云舒,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上那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。三百六十个阵基的位置已经全部挖好,三眼神族的阵法师们,正捧着她给出的阵图,指挥着族人,将一枚枚闪烁着灵光的阵旗,小心翼翼地安置下去。
“我给你的阵法,名为‘焦土’。”顾清姿的声音,没有回头,却清晰地传入了云舒的耳中,“它只有一个作用,就是将阵内的一切,化为焦土。它不分敌我。”
云舒在家人的搀扶下,点了点头。她明白顾清姿的意思。
“阵法启动后,所有族人,必须退守天眼台百丈之内,那是唯一的生路。”顾清姿的语气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云舒能听见,“阵法的核心,并非天眼台,而是地脉灵流汇聚于此的‘灵眼’。若敌人强攻,可引爆西侧一线天的九九八十一枚子阵旗,暂时切断地脉供给,造成阵法崩溃的假象。这是唯一的变数,也是你们唯一的陷阱。”
说完,她不再言语。
她将自己阵法造诣的精髓,连同最后的一丝信任,都留在了这里。
云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但她的眼神,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她推开搀扶着她的族人,一步一步,走向广场的最高处,那座被斩断了头颅的先祖雕像的基座上。
“三眼神族的子民们!”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与沙哑,但在灵力的加持下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。
所有正在忙碌的族人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望向他们那位浑身浴血、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圣女。
“我们的家园,被摧毁了。我们的亲人,被屠戮了。我们的尊严,被践踏了。”云舒的目光,扫过一张张或悲伤、或麻木、或愤怒的脸,“敌人以为,我们完了。他们以为,只要打断我们的脊梁,我们就会像狗一样,跪在地上,摇尾乞怜。”
“但是,他们错了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只血迹未干的竖眼,重新绽放出一丝微弱,却无比坚韧的神光。
“只要我们之中,还有一个人站着,三眼神族,就永远不会倒下!”
“现在,援军已经为我们争取到了喘息之机,为我们留下了复仇的火种!”她指向那座正在被飞速构筑的防御大阵,“这座阵,就是我们的盾,是我们的剑!是我们先辈的怒火,是战死者的咆??!它将守护我们,直到我们吹响反攻的号角!”
“拿起你们的武器,擦干你们的眼泪!为了死去的族人,为了被践踏的荣耀,为了我们自己的明天!”
“筑起防线!”
“战!”
最后一声“战”,云舒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吼完,她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,却被身后赶来的长老死死扶住。
整个族地,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。
“战!”
“战!”
“战!”
所有的悲伤,所有的绝望,都在这一刻,被点燃,化作了最原始的、最炽烈的怒火与求生之欲。族人们不再需要监工,不再需要指挥,他们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狼,用爪,用牙,用尽一切,疯狂地构筑着自己的巢穴。
顾清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转身,走向那三名早已列队整齐的神族弟子。
他们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,换上了干净的衣物,但那紧绷的神情和眼中的血丝,无声地诉说着他们内心的激荡。
“此去幽冥渊,十死无生。”顾清姿的声音,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现在退出,回到圣地,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没有人动。
为首的那名神族弟子,上前一步,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:“神子殿下,是为守护我等而陷入绝境。我等若此刻退缩,与叛徒何异?愿随顾姑娘,共赴幽冥渊,虽死无憾!”
“虽死无憾!”另外两人,异口同声。顾清姿看着他们,那双幽深的眼眸里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就在此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名身材高大、独眼、满脸风霜的三眼神族老者,带着两名气息精悍、面容酷似的年轻男女,走到了顾清-姿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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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名年轻人,是一对龙凤胎,他们额前的竖眼,比寻常族人更加明亮,隐隐有电光流转,显然是族中的佼佼者。
“顾姑娘。”独眼老者对着顾清姿,深深地鞠了一躬,“老朽云沧,是三眼神族的战堂长老。我族危难,姑娘仗义出手,此恩,三眼神族永世不忘。”
他直起身,那只独眼中,闪烁着狼一般的决绝。
“神子殿下,亦是我三眼神族的恩人。此去凶险,我族不能让姑娘与神族的朋友们,孤军奋战。”
他指向身后那对龙凤胎。
“云枭,云鸾,是我族年轻一辈中,最擅长合击与追踪的。他们的‘天眼连锁’,能于百里之外,锁定敌人气息。”
那对龙凤胎,同时上前一步,对着顾清姿单膝跪地。
“请顾姑娘,带上我们!”
顾清姿的目光,在他们身上扫过。她能感觉到,这对龙凤胎体内的力量,纯粹而凌厉,他们跪地的姿态,沉稳如山,没有半分犹豫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用”。
她只是转身,朝着族地之外,那片通往幽冥渊的、被黑暗笼罩的荒野,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跟上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云枭和云鸾的脸上,同时闪过一抹喜色,立刻起身,紧随其后。三名神族弟子与独眼长老云沧,也立刻跟上。
一行七人,组成了一支小小的、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驰援小队。
他们没有乘坐任何飞行法器,只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贴着地面,在山川与废墟的阴影中穿行。
顾清姿一马当先,【邪风翼】在背后收敛成两道淡淡的黑痕,她的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,身形飘忽,快得像一道鬼影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每个人的心,都像拉满了的弓弦,紧绷到了极致。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,是怎样恐怖的敌人,他们只知道,他们必须快,再快一点。
在他们身后,三眼神族的临时防御大阵,已经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晕,像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微光的蛋壳,将这片最后的希望之地,笼罩其中。
顾清姿没有回头。
她的意识,沉入体内。
那颗刚刚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、属于邪君的魂片,此刻正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,变得愈发活跃。一股股阴冷、暴戾的意志,正不断地冲击着她的神魂,诱惑着她,召唤着她。
她体内的每一个嫁接部件,都在这股同源力量的引动下,发出了兴奋的嘶鸣。
她的身体,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,正在被一根引线,牵引着,冲向另一堆更加庞大的火药。
她将一只手,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储物戒上。
隔着储物戒,她仿佛能感觉到那支破界骨箭的冰冷。
那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也是玄宸,最后的机会。
“勿来”
那两个字,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顾清姿的唇角,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
她脚下的速度,更快了。
前方的地平线上,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,正在缓缓扩大。
那里,就是幽冥渊的入口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三眼神族族地范围的瞬间,顾清姿的身形,毫无征兆地,停了下来。
她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,射向左前方的一处山坳。
“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,冰冷刺骨。
跟在她身后的六人,立刻停步,瞬间结成战阵,警惕地望向那个方向。
山坳的阴影里,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顾清-姿冷笑一声,右手并指成剑,一缕精纯的【秦家神力】在她指尖凝聚。
“看来,是想让我请你们出来。”
就在她即将动手的刹那,一个略带无奈的、却无比熟悉的声音,从山坳后响了起来。
“等等,别动手,是我!”
随着话音,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,他身上穿着秦家的服饰,脸上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与焦急。
正是秦峰。
而在他身后,还跟着十几名秦家的精锐,他们个个神情凝重,身上带着尚未干透的血迹,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顾清姿的眼神,没有丝毫放松,指尖的神力,依旧吞吐不定。
秦峰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支杀气腾rg的队伍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一言难尽。我本来是想去神族圣地找你们,结果半路收到消息,说三眼神族遇袭,就立刻赶了过来。”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带伤的弟子,“路上,遇到了我哥秦苍派来的截杀队伍,好不容易才杀出来。”
他的目光,在顾清姿那几缕灰白的发丝上停顿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玄宸神子他是不是出事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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