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舒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,额前那只竖眼流出的鲜血,蜿蜒滑过鼻梁,滴落在尘埃里。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那是本源过度损耗后,生命力即将枯竭的征兆。
“看幽冥渊。”顾清姿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看玄宸。”
一名三眼神族的老妪冲上前来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舒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圣女!不可!再用天眼通,您的神魂会彻底崩碎的!”
云舒推开老妪的手,她的动作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她抬起头,那双同样沾染了血污的眸子,深深地看着顾清姿。她看懂了顾清姿眼底那片冰海之下,压抑着怎样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那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也是一个赌徒,在输掉一切之前,押上的最后筹码。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云舒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顾清姿的耳中,“他的命,也是我的命。”
她不再理会族人的劝阻,缓缓闭上双眼,将残存的、所剩无几的神魂之力,再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全部灌注于眉心那道血色的裂痕之中。
“天眼……开!”
世界,在云舒的感知中瞬间崩解。山川、废墟、族人……所有具象的形态都化作了虚无,只剩下无数条代表着因果与命运的、纠缠交织的能量线条。她的意识像一叶孤舟,被投入了这片狂暴的命运之海,顺着那条与玄宸相连的、微弱的金色丝线,逆流而上,穿透无尽的空间阻隔,投向了那片代表着禁忌与死亡的极恶之地。
幽冥渊。
没有画面,只有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那黑暗是活的,充满了贪婪、暴戾、怨毒,像一头苏醒的、饥饿了万年的古兽,正张开巨口,吞噬着一切。
而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心,只有一点微弱的、顽强的金光。
那点金光,就是玄宸。
他像一颗被风暴包围的礁石,独自承受着整片海洋的怒火。云舒能“听”到,那座由上古神铁和镇魂石之力共同构筑的巨大封印,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一道道更加深邃的裂痕,在封印之上蔓延,如同蛛网。
一缕缕精纯到极致的邪君残魂之力,正从裂缝中疯狂涌出,化作无数黑色的利爪与触手,一次又一次地撕扯、冲击着那点孤独的金光。
玄宸在苦撑。
他没有退路。他的身后,就是通往人间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突然,云舒的意识一阵剧痛!
她“看”到,封印的最深处,那头被囚禁的邪君主魂,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睁开了一双眼睛!
“吼——!”
一声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灵的、源自神魂层面的咆哮,跨越了时空的距离,狠狠撞在云舒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之上!
“噗!”
光阵之外,云舒猛地睁开双眼,一大口心头血喷涌而出,整个人向后倒去,神智在涣散的边缘疯狂挣扎。
“封印……邪君……在反扑……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着族人的手臂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,“他……一个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蜂鸣,猛地从顾清姿怀中响起。
那枚本该早已沉寂的、玄宸留下的神族通讯玉符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,自行飞到了半空中。
光芒之中,一道极其不稳的、布满了扭曲波纹的虚影,被强行投射出来。
是玄宸。
他依旧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,但情况比云舒看到的更加糟糕。他那一身象征神族荣耀的金色神袍,已有多处被邪力腐蚀得焦黑破损。俊美无俦的脸上,不见一丝血色,一道金色的血痕从他唇角缓缓滑落,滴在胸前,显得触目惊心。
他的气息,萎靡到了极点。
“清姿……”
他的声音透过玉符传来,断断续续,仿佛隔着无数个世界的风暴。
“灭神教……引动了邪君主魂……封印……快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虚影的背后,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、由纯粹的黑色邪力构成的利爪,猛地从黑暗中探出,狠狠拍向他的后心!
玄宸的虚影剧烈地一晃,他似乎是想回头,却已来不及。
“……勿来!”
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两个字。
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命令式的决绝。
他不想让她来。
不想让她来这片必死的绝境。
下一瞬,通讯玉符投射出的光芒,连同玄宸的虚影,一同湮灭。
“咔嚓。”
那枚温润的玉符,在半空中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然后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彻底崩解,化作一捧毫无光泽的白色粉末,簌簌地,从空中飘落。
像一场迟来的、悲伤的雪。
顾清姿伸出手,任由那冰冷的粉末,落在自己的掌心。
她低着头,看着掌心那点可悲的残骸,一动不动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动。所有三眼神族的族人,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悲哀与无力之中。
连玄宸神子都……
这个世界,真的要完了吗?
那股尖锐的、几乎要刺穿心脏的担忧,在这一刻,终于尘埃落定。落下的,却不是石头,而是一座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冰山。
顾清姿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也没有慌乱。只有一片死寂。
那是一种所有情绪都被焚烧殆尽后,留下的、最纯粹的、冰冷的灰烬。
她缓缓合拢手掌,将那捧粉末紧紧攥在掌心。坚硬的颗粒,刺入皮肉,带来微不足道的痛感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震散了那片名为绝望的浓雾。
“所有还能动的,清点伤员,收敛战死者遗骸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站或坐、神情麻木的族人,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哭,等杀光了敌人再哭!现在,都给我动起来!”
这一声厉喝,如同一道惊雷,炸醒了那些沉浸在悲伤中的三眼神族。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、发丝灰白、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女人,眼中那涣散的光,重新开始凝聚。
顾清姿不再理会他们,径直走到被扶起来的云舒面前。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自己用多种灵药炼制的、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丹药,不容分说地塞进云舒的嘴里。
“咽下去。”
她的语气,不带任何温度。
“三眼神族还没灭族,你不能倒下。”
云舒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。她看着顾清姿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顾清姿扶着她,目光却投向了那几位仅存的三眼神族长老。
“我需要知道,你们的护族大阵,还能不能启动?启动一次,需要多少资源,能撑多久?”
她的问题,快而精准,直指核心。
一名白发长老颤巍巍地走上前,声音嘶哑:“回禀顾姑娘……护族大阵的核心阵眼,在之前的战斗中已被秦家损毁,想要修复,至少需要七天……”
“我没有七天。”顾清姿直接打断了他,“我要一个能在三个时辰内,构筑完成的临时防御阵。能抵挡住王体修士全力攻击,至少一个时辰。”
“三个时辰?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长老失声道,“就算是神族最顶尖的阵法大师,也做不到!”
“我能。”
顾清姿的回答,斩钉截铁。
她松开云舒,走到广场中央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。她的【破妄眼】,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催动着。
在她的视野中,整个三眼神族族地的山川地脉、灵气流向,都化作了一张无比清晰的立体地图。
“以天眼台为阵心,引地脉三支灵流为基,东侧断山崖,西侧一线天,南面黑水潭,此三处为阵脚。”
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,一道道由灵力构成的线条,凭空浮现,精准地标注出她所说的每一个位置。
“我这里有阵图,你们族中所有还懂阵法的,立刻过来。我需要你们在三个时辰内,将三百六十枚阵旗,插在图中所标的位置上,一寸都不能差。”
她说完,一枚闪烁着复杂光纹的玉简,被她扔给了那名目瞪口呆的长老。
那长老下意识地接过,神识探入其中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如同被雷电劈中,呆立当场。
玉简中的阵法,繁复、精妙、玄奥,却又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。它完全摒弃了传统阵法中那些精雕细琢的能量回路,而是用一种最粗暴、最高效的方式,强行扭曲、调动地脉灵气,构建出一个攻防一体的杀阵。
这……这根本不像是人能想出来的阵法!
这更像是……一头只知杀戮与毁灭的凶兽,凭借本能,为自己搭建的巢穴!
“资源不够,我这里有。”
顾清姿看也不看那长老的反应,手一挥,上百个储物袋从她的储物戒中飞出,哗啦啦地堆在了地上。
那是她一路行来,斩杀无数敌人后,积攒下的全部战利品。灵石、灵草、妖丹、法器……堆成了一座小山,散发出的灵光,几乎要将这片废墟照亮。
“人手不够,就让那些还能拿得动刀的,去给我挖阵基!”
“现在,执行命令!”
顾清-姿的声音,回荡在死寂的族地。
那群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与绝望中的三眼神族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资源,看着那张玄奥霸道的阵图,再看看那个如同女王般发号施令的女人,心中的火焰,被重新点燃了。
他们开始行动起来。
阵法师们围着玉简,激动地讨论着。
身强力壮的族人,拿起工具,按照指示,开始在坚硬的地面上挖掘阵基。
女人们则自发地组织起来,为伤员包扎,分发丹药。
整个三眼神族,这台一度停摆的战争机器,在顾清姿的强行驱动下,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,重新运转了起来。
顾清姿站在高处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强行吞下几枚疗伤丹药,压制着体内翻江倒海的伤势。那几缕灰白的发丝,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没有人知道,她那平静的外表下,是怎样一颗焦灼如焚的心。
玄宸的最后两个字,像两根烧红的钢针,反复扎在她的心上。
勿来。
他让她别去。
因为他知道,那是陷阱,是死地。他想用自己的命,为她关上那扇通往地狱的门。
顾清姿的唇角,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她从万兽窟里爬出来,不是为了躲在谁的身后,寻求庇护的。
她的命,是自己一刀一枪,从尸山血海里抢回来的。谁也拿不走。
他的命,也一样。
一个时辰后,临时防御大阵的雏形已经建立。
顾清姿从高处一跃而下,落在了那几名幸存的神族弟子面前。他们早已包扎好伤口,列队整齐,等待着她的命令。
“此去幽冥渊,九死一生。”顾清姿看着他们,声音平静,“现在退出,我不怪你们。”
三名神族弟子,没有一人说话。他们只是挺直了胸膛,用行动回答了她。
顾清-姿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正要下令出发。
“等等!”
云舒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她在家人的搀扶下,挣扎着走了过来,手里,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。
“我知道,我留不住你。”云舒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,“这是我三眼神族,除了天眼秘典外,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她打开木盒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箭。
一支通体由不知名白骨打造、箭头呈现出诡异三棱锥形的箭。
“此为‘破界骨箭’。”云舒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虚弱,却充满了郑重,“它无法伤敌,唯一的作用,就是能无视绝大多数空间封锁与结界,强行射穿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、持续三息的通道。”
“我族先辈,曾用它,射穿过神界的壁垒。”
“它只能用一次。”
云舒将木盒,递到顾清姿面前。
“带上它。或许,在最关键的时候,能为你,射出一条生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