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眼睛,在黑暗的最深处睁开了。
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漠然的、仿佛能吞噬万物的虚无。它不属于这个世界,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世间所有法则的蔑视与颠覆。
当它“看”向大地时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风停了,逃窜的敌军僵住了,连光阵内云舒脸上未干的泪痕,都停止了滑落。
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压力,从天而降。
那不是灵力威压,也不是神魂冲击,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、来自生命位阶最顶端的绝对碾压。就像蝼蚁仰望神龙,飞蛾凝视烈日,一种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,让在场所有生灵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那些刚刚还在仓皇逃命的秦家修士和灭神教教徒,此刻像是被琥珀凝固的虫子,保持着各种奔跑、跌倒的姿势,脸上惊恐的表情被定格,眼中只剩下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就连光阵之内,那些刚刚脱困、心怀劫后余生喜悦的三眼神族族人,也在这道目光下,浑身僵硬,额前的竖眼不受控制地紧闭,仿佛多看一眼,神魂就会被那片虚无彻底同化。
唯一还能动的,只有顾清姿。
镇魂石的秩序领域,像一个顽强的气泡,在这片代表着绝对混乱与恶意的凝视下,剧烈地颤动着,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顾清姿站在领域中心,承受着最恐怖的压力。
她的骨骼在呻吟,血液的流速变得无比缓慢,嫁接在她身上的那些强大部件——神力臂、腐骨鳄甲、邪风翼——此刻都像是被剥离了所有力量,变回了最原始的血肉,在本能地颤抖。
这是“造物者”的凝视。
哪怕只是一缕通过邪恶仪式投影而来的、微不足道的目光。
那名瘫倒在地的灭神教护法,脸上挂着最后心愿得偿的诡异笑容,身体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飞灰,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他用自己的死亡,为这道目光的降临,支付了最后的代价。
顾清姿抬起头,直视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渗出一缕鲜血,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,没有恐惧,没有敬畏,只有一种被触犯了领地的、野兽般的凶狠。
她的东西,她的战场,她的猎物,谁也不能染指。
就算是所谓的“造物者”,也不行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从她唇边吐出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但随着这个字音的落下,她左手托着的镇魂石,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那不是光,而是一种纯粹的“秩序”概念的具现化。
以她为中心,脚下的废墟、倒塌的建筑、干涸的血迹,所有的一切,都开始被一层无形的法则之力重构。混乱的能量被抚平,扭曲的空间被校正,就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,都被一种冰冷、严苛的“规则”所净化。
镇魂石的领域,在顾清姿不计代价的催动下,疯狂扩张!
嗡——
秩序的领域,与那片代表着绝对恶意的黑暗,狠狠地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也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。
那是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令人心悸的湮灭。
两者交接之处,一切都消失了。空间、光线、物质,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画卷上抹去,留下了一圈不断扩大的、绝对的“无”。
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,似乎是第一次遇到了能与自己对视的存在,那片漠然的虚无中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它似乎……感到了“意外”。
而地面上,那些被定住的敌军,在这场法则层面的对冲中,成了最无辜也最可悲的牺牲品。
一名秦家修士,他的左半边身体处在秩序领域内,右半边身体则暴露在“凝视”的黑暗下。于是,他的左半边身体保持着僵硬的姿态,而右半边身体,则像被岁月加速了亿万倍,血肉、骨骼在瞬间腐朽、风化,化作最微小的尘埃。
一个完整的生灵,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,从中间整齐地撕开。
这样的场景,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。
那些侥幸没有处在交界处的敌军,终于从那股绝对的威压中挣脱出来。他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,看着那些以各种诡异姿态“消失”了一半的同伴,神智彻底崩溃了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,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再也无人顾及什么命令,什么荣耀。他们发了疯似的,不顾一切地向外逃去,远离这片正在被两种神只般的力量撕扯、湮灭的土地。
这一次,是真的兵败如山倒。
顾清姿没有理会那些逃兵。她的全部心神,都灌注在了与那只眼睛的对抗中。
她能感觉到,镇魂石的力量正在被飞速消耗,而她自己的生命力,也像开了闸的洪水,被镇魂石疯狂抽取,作为维持领域运转的燃料。
她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,一头乌黑的长发,发梢处,竟有几缕悄然变成了灰白。
这样下去,就算逼退了这道目光,她自己也必然会被抽干。
必须改变。
顾清姿的脑中,闪过无数念头。
这道目光,是通过那枚令牌降临的,本质上是一种坐标定位和法则投影。它本身没有实体,无法被物理攻击。想要击退它,只能从法则层面入手。
镇魂石的“秩序”,是一种方法。
但还有另一种……
顾清-姿的眼神,骤然变得幽深。
她想起了万兽窟,想起了那些为了争夺一丝生机而互相撕咬的妖兽。在绝对的混乱与疯狂面前,秩序,有时并非最有效的武器。
以毒攻毒,以乱治乱!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她心底滋生。
下一瞬,顾清姿做出了一个让任何人见了都会瞠目结舌的决定。
她主动收缩了镇魂石的领域,仅仅护住她和身后的光阵。
同时,她放开了对自己体内所有“非人”部件的压制。
【邪君魂片】、【毒腺】、【噬魂能力】……以及那些来自各种强大生物、充满了暴戾与混乱意志的嫁接器官,在这一刻,彻底挣脱了枷锁。
轰!
一股比灭神教护法更加纯粹、更加古老、更加暴戾的混乱气息,从顾清姿的体内,冲天而起!
如果说灭神教的邪力是污秽的泥潭,那此刻从顾清姿身上爆发出的,就是一座积蓄了万年的、随时准备喷发的火山!
她的身体,本就是一个由无数混乱“零件”拼凑而成的、矛盾的聚合体。
镇魂石压制它们,是为了“稳”。
此刻放开它们,是为了“爆”!
那股混乱暴戾的气息,与天空中那只眼睛的恶意,竟隐隐有几分同源之感。
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,那片漠然的虚无,再次剧烈地波动起来。
它似乎……感到了“困惑”。
它无法理解,为什么地面上这个渺小的生灵,体内既有与自己截然相反的“秩序”,又有与自己如此相似的“混乱”。
这本身,就是一个无法被理解的悖论。
而就在它“困惑”的这一刹那,顾清姿抓住了机会。
她没有用这股力量去攻击,而是将其拧成一股绳,在自己的神魂表层,模拟出了一道与那只眼睛极为相似的、充满了恶意与混乱的“伪装”。
然后,她主动切断了镇魂石对外界的法则对抗。
一瞬间,那股来自“造物者”的、碾压一切的威压,再次笼罩而下。
但这一次,当那道目光落在顾清姿身上时,却像照在了一面同质的镜子上。
它“看”到的,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抹除的异类,而是一个与自己相似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了毁灭欲望的“同类”。
那只巨大的眼睛,第三次波动起来。
这一次,是“迟疑”。
它似乎在判断,眼前的这个“同类”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
而这片刻的迟疑,对于顾清-姿而言,已经足够。
她缓缓举起右手,朝着天空那只巨大的眼睛,竖起了中指。
这个动作,不包含任何灵力,也没有任何法则。
它只代表着一种最纯粹的、发自灵魂深处的……挑衅与蔑视。
做完这个动作,顾清姿不再看它,转身,一步步走向那座光芒已经黯淡下去的“天眼轮回阵”。
她将自己的后背,毫无防备地,留给了那只足以毁灭世界的可怕眼睛。
这是一种极致的豪赌。
赌的,是神只的“逻辑”。
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,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、且对自己表现出蔑视的“同类”时,它的第一反应,不会是毁灭。
而是……观察,与等待。
果然,天空中的那只眼睛,在凝视了顾清姿的背影片刻后,那片虚无的黑暗,开始缓缓褪去。
它没有消失,而是像融入了空气一般,变得无影无踪。
但顾清姿知道,它还在。
它还在“看”。
天空恢复了清朗,仿佛刚才那末日般的一幕,只是一场幻觉。
可战场上那些被法则撕裂的、残缺不全的尸体,无声地证明着,那一切都是真的。
危机,暂时解除了。
顾清姿走到光阵前,随着云舒心念一动,光阵无声地消散。
云舒在两名族人的搀扶下,挣扎着站起身,她看着顾清-姿,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,情绪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你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噗——”
顾清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晃了晃,单膝跪倒在地。
她左手的镇魂石,光芒彻底熄灭,掉落在地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强行催动镇魂石,又释放体内所有混乱力量,最后还要承受那道目光的威压……她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清姿!”云舒惊呼一声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,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顾清姿靠在云舒身上,急促地喘息着,她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些被释放出来的“零件”,正在重新变得躁动不安。
她抬起头,目光没有看任何人,而是望向了遥远的、幽冥渊所在的方向。
灭神教、造物者、邪君……
这些线索,在她脑中串联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大网。
断云岭是陷阱,这里是主战场之一,那么幽冥渊呢?
玄宸……
一股从未有过的、尖锐的担忧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。
“云舒,”她抓住云舒的手臂,声音沙哑而急切,“用你的天眼通,看幽冥渊。”
“看玄宸,现在怎么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