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云岭的风，带着山石的冷硬与血的腥甜，刮过顾清姿的脸颊。
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混乱的战场，也没有去想秦苍那张因愤怒与不甘而扭曲的脸。她的身影融入山间的灰雾，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鬼魂，朝着既定的方向疾驰。
【邪风翼】在背后无声扇动，每一次振翅，都带起一股阴冷的邪风，将她的身体往前推送出数十丈。这是她第一次，如此肆无忌惮地催动这双从灭神教哨探身上嫁接来的翅膀。邪力顺着经脉流淌，与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【邪君魂片】遥相呼应，让她本就因强行空间跃迁而翻腾的气血，更添一分狂躁。
她的身体，像一个被塞满了太多不兼容零件的精密仪器，正在发出超负荷运转的警报。
胸口的伤，是秦苍的剑罡所致，金色的神力与她的血肉纠缠，带来阵阵灼痛。更深处，是灵魂被空间乱流撕扯后留下的疲惫。
但这些，都比不过心头那片越来越沉的冰冷。
陷阱。
一个以云舒的性命为饵，以三眼神族的危局为引，只为将她从玄宸身边剥离的陷阱。
他们成功了。
她如今孤身一人，飞舟尽毁，镇魂石远在千里之外。而她体内那些被镇魂石压制已久的“零件”，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，贪婪地窥伺着她即将失控的理智。
很好。
顾清姿的唇角，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这种站在悬崖边缘，身后是万丈深渊，身前是尸山血海的感觉。这会让她想起万兽窟，想起那些为了活下去，不得不将爪牙刺入同类身体的日子。
那样的日子，总能让她头脑格外清醒，出手格外利落。
前方的山脉轮廓渐渐变得平缓，空气中弥漫的灰雾也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熟悉而纯粹的灵力气息。
三眼神族的族地，到了。
然而，越是靠近，顾清姿的心便越是下沉。
太安静了。
记忆中，三眼神族的族地外围，总是布满了明里暗里的警戒瞳阵，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，都会第一时间被察觉。族地上空，时常有驾驭着光梭的族人巡逻往来，充满了生机与秩序。
可现在，什么都没有。
那些玄奥的瞳阵，像是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抹去，只在空中留下几道紊乱的能量残痕。天空空荡荡的，没有一道光梭，没有一声人语，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山谷间盘旋，呜咽着，像是在为逝者哭泣。
顾清姿在一处山崖后停下，收敛了所有气息，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。她催动【破妄眼】，望向那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。
只一眼，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暖意，也彻底熄灭了。
入目所及，一片狼藉。
三眼神族引以为傲的、那些如同白色巨眼般、充满了艺术感的建筑，如今十之七八都已经倒塌。断壁残垣之上，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，以及被邪力腐蚀后留下的、丑陋的黑色斑块。
曾经洁白平整的中央广场，此刻像是被巨兽犁过一遍，地面翻裂，坑坑洼洼。几座象征着三眼神族荣耀的先祖雕像，被拦腰斩断，巨大的头颅滚落在地，那只象征智慧与洞察的竖眼，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广场上，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迹，早已干涸，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一只孩童的拨浪鼓，掉落在血泊旁，上面还画着三只眼的笑脸，看上去格外刺目。
整个族地，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场。
顾清姿的目光，缓缓扫过这片废墟。她的心没有痛，也没有悲伤，只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杀意，在这一刻，被前所未有地凝聚、提纯，化作了一枚冰冷而锋利的针，静静地悬在心头，等待着刺出的那一刻。
她的视线，最终定格在广场的中央。
那里，聚集着数百名三眼神族的族人。
他们不是尸体，却比尸体更令人绝望。
他们被剥去了武器和战甲，像一群待宰的牲畜，被驱赶着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，他们低着头，额前那只本该神光湛然的竖眼，此刻全都黯淡无光，充满了屈辱、愤怒，与死寂。
在他们周围，一队队身穿秦家金色战甲和灭神教黑袍的修士，正来回巡逻。
他们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，不时用脚踹倒一两个跪得不够标准的族人，或者用兵器的末端，戏谑地敲打着他们低垂的头颅，引来同伴一阵阵压抑的哄笑。
屈辱。
这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刑罚。
秦苍和灭神教，在用这种方式，一寸寸地碾碎这个骄傲种族的脊梁。
顾清姿的目光，在那些被囚的族人中搜寻着。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，都是曾在联盟中共事过的三眼神族精锐，此刻却都和普通族人一样，沦为了阶下囚。
她的视线，最终落在两名巡逻的秦家修士身上。他们似乎有些不耐烦，正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，低声交谈着。
“真他娘的无聊，还以为有什么硬仗要打，结果这三眼神族就是个空壳子，一下子就捅穿了。”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修士，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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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懂什么？”年长些的修士瞥了他一眼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这叫攻心。秦苍长老说了，直接杀光太便宜他们了。就要让他们看着自己的族地被占，看着自己的族人被辱，一点点磨掉他们的傲气。”
“嘿，还是长老手段高。”年轻修士猥琐一笑，“不过，那个云舒倒是真带种，都到这份上了，还敢开什么‘天眼轮回阵’，把咱们护法和好几个高手都困在里面。你说，她能撑多久？”
“撑？”年长修士嗤笑一声，语气里满是轻蔑，“你以为那是什么阵？那是用命在填！我听护法大人说了，那阵法正中央，就是天眼台。我们的人正在阵外布设‘蚀魂桩’，一点点抽取她的三眼本源。每多撑一刻，她的神魂就离崩溃更近一步。等她的本源被抽干，秘辛自然到手，她也就成了个废人。到时候，还不是任由长老和护法处置？”
“啧啧，真是可惜了那张脸蛋……”
顾清姿静静地听着，搭在岩石上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收紧。
指下的坚硬岩石，悄无声
息地被捏成了粉末，从指缝间簌簌滑落。
天眼轮回阵。
天眼台。
抽取三眼本源。
几个关键词，在她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。
云舒还没败。
她用自己的性命，布下最后一道防线，将敌人最核心的力量，困在了天眼台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兵。
顾清姿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这片屈辱的广场，望向族地深处。在那里，有一座最高的、如同独眼巨人般耸立的建筑，正是三眼神族的核心圣地——天眼台。
此刻，天眼台的周围，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的光晕。光晕之中，隐约可见人影绰绰，能量激荡，显然正进行着激烈的对抗。而在光晕之外，数十根漆黑如墨、雕刻着诡异符文的石桩，已经深深打入地面，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，正散发着不祥的黑气，丝丝缕缕地向着中心的光晕渗透而去。
那就是“蚀魂桩”。
顾清姿的【破妄眼】，甚至能看到，随着那些黑气的每一次渗透，天眼台中心那道属于云舒的、明亮却不稳定的气息，便会微弱一分。
她像一支被置于慢火上炙烤的蜡烛，生命与力量，正在被一点一滴地榨干。
时间，不多了。
顾清-姿收回了目光。
她没有立刻冲出去。愤怒和杀意，是最好的燃料，却不是最好的武器。
她需要一个计划。
一个能穿过这数百名敌人的封锁，抵达天眼台，并在秦家和灭神教的重重包围下，救出云舒的计划。
她缓缓闭上眼，整个三眼神族的地形图，连同每一个巡逻队的位置、每一处防御的薄弱点，都在她的脑海中，被【破妄眼】构建成一个无比清晰的沙盘。
她的意识，沉入体内。
感受着【神力臂】中奔腾的力量，感受着【毒腺】里积蓄的剧毒，感受着【噬魂能力】传来的渴望，感受着那块【邪君魂片】散发出的、诱人堕落的暴戾……
她甚至能感觉到，那刚刚从秦苍身上嫁接而来、尚未来得及完全驯服的【秦家神力】，正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，与她自身的力量体系产生着剧烈的排斥。
这些，都是她混乱的、拼凑而成的、非人的身体。
这些，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倚仗的，全部的武器。
许久，顾清姿再次睁开眼。
那双幽深的眼眸里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，只剩下一片绝对的、纯粹的冷静，如同风雪停歇后的冰原。
她的目光，再次落向广场。
这一次，她看的不是那些耀武扬威的敌人，也不是那些屈辱跪地的族人。
她的视线，穿过人群，精准地锁定在广场边缘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，有一个负责看守水源的灭神教小队。
而他们的身后，便是三眼神族用于灌溉灵田的地下水渠系统。
水渠，如蛛网般，遍布整个族地的地底。
其中最大的一条主干道，正好从天眼台的正下方，穿流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