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女的声音在死寂的海面上飘荡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笃定。
她的话音落下,周围那些如同深渊巨兽般的漆黑战船,船舷两侧的甲板上,缓缓站起一排排黑袍教徒。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悄无声息,像是一群被提前设定好程序的傀儡。每个人手中都持着造型诡异的邪器,刀刃上流转着不祥的暗光,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,愈发浓重。
包围圈,在无声中收缩。
破浪梭上,三名神族弟子脸色煞白,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,手心全是冷汗,却依旧挺直了脊梁,站到了玄宸身后,结成了一个小小的、脆弱的防御阵型。
玄宸向前半步,与顾清姿并肩而立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袍,又拉紧了一些,遮住了她肩头那处因丹药之力而正在缓慢愈合,却依旧显得狰狞的伤口。他的脸色比在礁石迷宫时更加苍白,强行逆转法则,又为她开辟生路,神力的消耗远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。
顾清姿的目光,平静地扫过那一艘艘逼近的战船。
敌人太多了。
而且,与之前遭遇的那些散兵游勇不同,眼前的这些灭神教教徒,气息沉凝,纪律严明,显然是圣女座下的精锐。
硬拼,是死路。
她的右手,依旧紧握着那块其貌不扬的黑色石头。镇魂石入手冰冷,却有一股纯粹、厚重的力量,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掌心,流遍四肢百骸。这股力量,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,将她体内那些因嫁接而躁动的异种之力,尤其是那枚【邪君魂片】,死死地镇压着。
她忽然想起,幽冥邪君,是邪物之首。
而灭神教,修的便是邪力。
一个念头,在她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。
“看来,你是不打算自己交出来了。”远处的旗舰上,圣女似乎失去了耐心。她那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,轻轻向前一挥。
“放。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,离破浪梭最近的一艘战船上,十数名黑袍教徒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邪能弩。弩身上,黑气缭绕,凝聚成一支支散发着怨毒气息的能量箭矢。
没有劝降,没有对峙,只有最直接、最冰冷的杀戮。
“嗡——”
十几支黑色箭矢,拖着长长的尾迹,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的尖啸,从不同的角度,封死了破浪梭所有的闪避空间。
玄宸瞳孔微凝,刚要抬手,顾清姿却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我来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她的左手依旧按着玄宸,不让他妄动神力,右手则猛地抬起,将那块黑色的镇魂石,举到了身前。
她没有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其中,因为她隐约感觉到,这块石头的用法,并非如此。它不是一件需要催动的法宝,更像是一把钥匙,或是一个信标。
她做的,只是将自己那驳杂、混乱,却又无比强大的灵魂气息,毫无保留地,与镇魂石连接在了一起。
她向它展示自己体内的【邪君魂片】。
她向它展示自己嫁接而来的【噬魂能力】。
她向它展示自己这个由无数“非人”部件拼凑而成的、在某种意义上,比灭神教教徒更加“邪魔外道”的存在。
她在用自己的灵魂,对这块石头说:看,我也是“邪物”,但我想,镇压它们。
镇魂石,沉默了万古。
在这一刻,它仿佛从顾清姿的灵魂中,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、需要被“秩序”所约束的混乱特质。
“嗡”
一声极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共鸣,从石头内部响起。
这声音,并非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,同时炸响。
没有光芒,没有热量,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。
只有一股无形的、无法抗拒的、代表着绝对“镇压”与“秩序”的法则之力,以顾清-姿手中的石头为中心,如同一圈透明的涟漪,向着四面八方,悍然扩散。
那十几支已经飞至半途的黑色能量箭矢,在接触到这圈涟漪的瞬间,其上缭绕的邪能黑气,就像烈日下的冰雪,瞬间消融。失去了邪力支撑,它们变回了最纯粹的能量,在空中划出几道无力的弧线,便溃散成了漫天光点。
而涟漪,继续扩散。
它扫过一艘艘漆黑的战船,扫过一个个严阵以待的黑袍教徒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一名正准备释放邪术的教徒,他指尖刚刚凝聚成形的惨绿色鬼火,噗地一声,熄灭了。他脸上的表情,从狰狞的狂热,瞬间变成了茫然与困惑,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,要做什么。
另一名教徒,他手中那柄不断发出鬼哭之声的魂幡,上面的哭嚎声戛然而止,幡面无力地垂落下来,像一块普通的黑布。他本人则浑身一软,直接瘫倒在了甲板上,口吐白沫,身体不住地抽搐。
更多的教徒,则是身体剧烈颤抖,他们引以为傲的邪力,在体内横冲直撞,却再也无法调动分毫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地扼住了咽喉。他们辛苦修炼而来的力量,此刻,竟成了反噬自身的剧毒。
!一时间,哀嚎声、闷哼声、器物坠地声,在整个灭神教的舰队中此起彼伏。
原本那股令人窒息的、森然有序的杀气,在短短数息之内,土崩瓦解。整支舰队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瞬间变得混乱不堪,战力锐减了九成不止。
破浪梭上,三名神族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,几乎要将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。
这这就完了?
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。
玄宸的眼中,也闪过一抹异色。他知道镇魂石克制邪物,却没想到,效果竟霸道至斯。这已经不是克制,而是从法则层面上的,绝对碾压。
他看向顾清姿,她的脸色同样苍白,举着石头的手臂,在微微颤抖。显然,引动镇魂石的法则之力,对她的消耗也同样巨大。
但她的眼神,却亮得惊人。
这一刻,她终于体会到了,什么叫“不讲道理”的力量。
她的嫁接,是掠夺,是拼凑,是将无数种“不讲理”的力量,强行揉捏在一起。
而这镇魂石,是秩序,是规则,是用一种更上位的“不讲理”,去镇压所有它认为“不该存在”的力量。
旗舰之上,圣女是唯一一个还能勉强站立的人。
但她的脸色,却比死人还要难看。
那股无形的镇压之力扫过她时,她体内的邪力同样如遭重击,气血翻涌,喉头一甜,险些喷出血来。她死死地盯着顾清姿手中的那块石头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从容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震惊、贪婪,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教中典籍会将这块石头,列为最高等级的“禁忌之物”。
它,是所有邪修的,天敌!
“原来是这样用的”圣女喃喃自语,随即,她脸上的忌惮,迅速被一种更加病态的狂热所取代,“好!太好了!只要得到它,只要能掌控它的力量这世间,还有谁能与我灭神教为敌!”
她的目光,重新变得灼热,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。
她不再去看那些在甲板上痛苦翻滚的教徒,在她眼中,这些废物已经失去了价值。
她缓缓抬起手,在自己的心口,重重一拍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殷红的、带着点点黑芒的心头血,被她喷了出来。
这口血,没有滴落,而是化作一道血箭,径直射向了她身前那尊一直安静悬浮着的、半人高的三足小鼎。
灭神鼎。
“嗡——!”
在吸收了圣女的心头血后,那尊古朴的小鼎,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。鼎身上那些繁复的、仿佛由无数扭曲的魂魄构成的花纹,在这一刻,竟像是活了过来,开始缓缓蠕动。
一股比之前所有教徒加起来,还要阴冷、还要古老、还要邪异百倍的气息,从鼎内,缓缓苏醒。
那不是单纯的邪力。
那是一种仿佛要将天地万物,都拉入永恒寂灭的,终结的气息。
镇魂石的镇压之力,在这股气息面前,竟出现了一丝轻微的波动,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等级、甚至更高层次的对手。
顾清姿的心,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