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是在叫门。
玄宸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柄沉重的铁锚，砸在破浪梭的甲板上，让周围因巨浪而摇晃的船身，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叫门。
用一头活着的、堪比王体境修士的青鳞鲨蛟的性命，去敲响一座沉睡了万年的海底龙宫的大门。
顾清姿的目光，穿透了狂风与水雾，死死锁定了那艘灭神教的旗舰。
旗舰的甲板上，那名身着火红长袍的圣女，似乎是感受到了远方投来的窥探视线，竟朝着破浪梭的方向，遥遥地，勾起一个充满了恶意与示威的笑容。
她缓缓抬起一只手，姿态优雅，仿佛不是在指挥一场血腥的献祭，而是在邀请宾客共赴一场盛大的舞会。
“扔。”
一个字，从她红唇中吐出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那十几名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青鳞鲨蛟拖到甲板边缘的黑袍教徒，闻声齐齐发出一声低吼，猛地松开了手中的邪光锁链。
“昂——！”
那头青鳞鲨蛟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而不甘的悲鸣。它那庞大的、覆盖着坚硬鳞甲的身躯，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，从数十丈高的甲板上轰然坠落，一头扎进了下方那个缓缓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之中。
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滔天巨浪。
那头庞然大物，在接触到漩涡水面的瞬间，就像一块落入浓硫酸的黄油，悄无声息地，被吞噬了。
连一丝血水都未曾翻涌上来。
整个过程，安静得令人心头发寒。
但下一刻，异变陡生！
那个原本只是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，像是被喂饱了祭品的远古巨兽，猛地一震！
紧接着，它旋转的速度，骤然加快了十倍不止！
“轰隆隆——”
沉闷的、如同万千雷霆在海底同时炸响的轰鸣，从漩涡深处传来。整片海域都随之剧烈震颤，一道道凭空产生的巨浪，比之前狂暴了数倍，疯狂地拍打着周围的一切。
而漩涡中心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，此刻竟从内部，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。
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，但迅速扩大，渲染开来，仿佛有一轮蓝色的太阳，正在从地狱的深处，缓缓升起。
与此同时，灭神教旗舰上那道冲天的血色光柱，光芒大盛，如同一道血色的天河，向着漩涡中心倾泻而下。
血光与蓝光交织，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副诡异、壮丽，却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画卷。
“入口要开了！”破浪梭上，一名神族弟子失声惊呼，脸上写满了震撼。
“开了，但不是给我们开的。”玄宸的声音依旧沉静，他的目光，在那些围绕着漩涡、已经开始调整阵型的灭神教战船上扫过，“他们用血祭定位，用活祭叫门，现在，整个漩涡的法则都暂时被他们的邪力同化。任何不属于他们体系的力量靠近，都会被视为入侵者，遭到整个漩涡的全力绞杀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，远处海面上，一艘不知是哪个势力、试图浑水摸鱼的快船，因为靠得太近，瞬间被一道从漩涡边缘甩出的水刃切成了两半。船上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便被卷入狂暴的海流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少主？”另一名弟子焦急地问道。
玄宸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看向顾清姿。
顾清姿也在看他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，但意思，已经传达到了。
硬闯，是死路一条。
“绕过去。”顾清姿吐出三个字。
“跟我来。”玄宸则对掌舵的弟子下令。
破浪梭一个灵巧的甩尾，船头调转，没有再朝着漩涡的方向前进，而是向着风暴海域的另一侧，一片被永恒的迷雾与倒悬的水球笼罩的、看起来更加危险的区域驶去。
“少主，古籍上记载，那边是‘海神之泪’，是法则最混乱的区域，就算是神族最坚固的战船，进去了也”掌舵的弟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。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玄-宸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是！”
破浪梭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悬浮在半空、仿佛随时会砸落的巨大水球，一头扎进了那片能见度不足三尺的浓雾之中。
船身上的避妖符，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那股属于深海巨灵的气息，让浓雾中那些潜藏的、被混乱法则扭曲了心智的怪鱼，都本能地选择了远离，为他们省去了无数麻烦。
玄宸站在船头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泛黄的、由某种兽皮制成的古老地图。他一手持图，另一只手则在飞快地掐算着什么，双眸之中，神光流转，仿佛在与这片混乱的天地进行着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沟通。
“左满舵，行三百息。”
“右转半舵，穿过那三颗水球的缝隙。”
“全速，前方有上升洋流，借力！”
他不断下达着精准而简短的指令。掌舵的弟子起初还心存疑虑，但几次之后，便彻底化作了震惊与信服。
因为每一次，当他以为船只即将撞上暗礁或是被卷入致命的乱流时，玄宸的指令，总能让破浪梭在最惊险的最后一刻，找到那条唯一、也是最不可思议的生路。
这艘船，就像是在一个顶尖棋手的操控下，于一个布满了陷阱的棋盘上，跳着死亡之舞。
顾清姿没有去管玄宸如何导航，她只是站在船尾，目光穿透重重迷雾，遥遥地望着后方那片被血与蓝的光芒笼罩的海域。
灭神教的舰队，在短暂的等待后，终于有了动作。
一艘最小、最快的侦察船，脱离了主舰队，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，第一个冲向了那个已经稳定下来的巨大漩涡。
他们，比任何人想象的，都要谨慎。
“清姿。”
玄宸的声音，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顾清姿回头，发现破浪梭不知何时，已经驶出那片浓雾，停在了一处由无数嶙-峋的黑色礁石组成的迷宫之中。
这里的海面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而在礁石迷宫的最中心，一个比之外面那个小了十数倍，但旋转速度却更加狂暴、更加致命的小型漩涡，正发出尖锐的、如同女妖嘶嚎般的啸叫。
一股股肉眼可见的、被撕裂的空间碎片，在漩涡的边缘不断生成、湮灭。
“古籍记载，龙宫有七门，主门为‘生’，需王族之血或等价之祭品方可开启。而其余六门为‘死’，藏于法则绝地，常人入之，九死一生。”
玄宸收起地图，走到她身边，指着那个小型漩涡。
“这里，是七门之一的‘惊门’。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船过不去。”顾清姿看着那个连空间都能撕碎的漩涡，下了结论。
破浪梭虽然坚固，但本质上还是凡物。强行闯入，只会在一瞬间，被那狂暴的引力，撕成最原始的零件。
“船是过不去。”玄宸看着她，目光深沉，“但人，或许可以。”
船上另外三名神族弟子闻言，脸色齐齐一变。
开什么玩笑？
连神族特制的破浪梭都扛不住，血肉之躯，下去岂不是瞬间化为齑粉？
顾清姿却沉默了。
她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
那条融合了“海妖巨力”的手臂，皮肤之下，似乎有微弱的青光在与那漩涡的吸力遥相呼应。
她能感觉到，自己并不排斥这股力量。甚至，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“我下去。”
她抬起头，迎上玄宸的目光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我去散个步”。
“不行。”玄宸想也不想，直接拒绝，“这个漩涡内部的引力是不规则的，时强时弱，毫无规律。就算你能抗住第一波，也抗不住第二波。而且，里面充满了空间裂隙，一旦被卷入，就会被放逐到未知的次元，连神都救不回来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很多，将所有的风险，都冷静而清晰地摆在了她面前。
顾清za没有反驳他，只是伸出右手，轻轻地，搭在了船舷的栏杆上。
那根由深海沉铁打造的、手臂粗细的栏杆，在她那只看起来纤细无力的手下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便如同软泥般，被捏出了五个清晰的指印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但意思，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玄宸看着那个指印，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她的身体，早已不能用常理来判断。
他更知道，她的决定，一旦做出，就不会更改。
“唉”一名神族弟子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忍不住小声对同伴嘀咕，“我怎么觉得，少主不是在劝阻，更像是在走流程？”
另一名弟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：“你有没有发现，每次这位姑娘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，少主都会先有理有据地分析一遍风险，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
“可能这就是强者的交流方式吧。先进行一番理论上的友好磋商，然后默认对方能把理论全部推翻。”
顾清姿的耳朵动了动，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她收回手，看向玄宸：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玄宸与她对视了片刻，终于，还是妥协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晶莹剔透、形如泪滴的蓝色宝石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‘鲛人泪’，戴在身上，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，并且能让你在一定程度上，感知到空间裂隙的位置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取出一枚小巧的、刻着复杂神纹的金色耳钉。
“这个，戴上。无论你在哪里，只要还在这片空间，我就能找到你。”
他的语气，依旧是平淡的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却映着那个小小的、散发着狂暴气息的漩涡，也映着她决绝的、没有一丝退缩的脸。
顾清姿没有客气，接过两样东西。她将鲛人泪贴身收好，然后抬手，将那枚金色耳钉，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。
冰凉的金属触碰到耳垂，传来一阵微弱的、仿佛电流般的感觉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走到了船边，最后看了一眼远方。
灭神教的侦察船，已经成功进入了主漩涡，消失不见。
时间，不多了。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那个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漩涡，看着玄宸。
“等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不再有任何犹豫，身体向后一仰，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，坠入了那片尖啸、狂暴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