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,三名神族弟子的心,随着顾清姿坠落的身影,一同沉入了深渊。
那不是漩涡,那是撕裂万物的巨口,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法则黑洞。在他们眼中,血肉之躯坠入其中,唯一的结局,便是被瞬间分解成最原始的尘埃。
唯有玄宸,依旧静立船头。
海风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长发,他的目光,死死地锁着那片狂暴的涡流,仿佛要将自己的视线,穿透那层层叠叠的、混乱不堪的法则,追随那个决绝的身影而去。
他的右手,不自觉地微微蜷起,指尖轻轻摩挲。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递出“鲛人泪”与金色耳钉时,触碰到她指尖的冰凉。
“少主”一名弟子终于忍不住,声音干涩地开口。
玄宸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了左手。
一枚与顾清姿耳垂上完全相同的金色耳钉,正在他的耳垂上,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。
光芒稳定,意味着另一端的主人,还存在于这片空间。
“等。”
他只吐出一个字,便再无言语。
坠落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,便被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、足以将星辰碾碎的恐怖引力所取代。
顾清姿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锻炉的铁胚,正被无数柄无形的巨锤,从每一个角度,同时疯狂捶打。骨骼在呻吟,血液仿佛要被从毛孔中挤压出来。
“海妖巨力”自发地运转起来,那股源自深海巨灵的原始力量,在她体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力场,将大部分致命的压力卸去。但更可怕的,是法则的混乱。
她的眼前,不再是漆黑的海水。
空间在这里,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。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,在她周围飞速闪现、又瞬间湮灭。
她看到一片燃烧的沙漠,金字塔的尖顶刺破血色的天空;她看到一座悬浮在云端的白玉宫殿,仙鹤绕梁而飞;她看到一片尸骸遍野的战场,折断的旗帜上,印着她从未见过的图腾。
这些都是被漩涡撕扯进来的、属于其他次元或时空的一角。
耳垂上,那枚“鲛人泪”散发出丝丝凉意,让她在这些足以逼疯任何人的幻象中,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。它像一个最精准的向导,不断在她识海中标示出那些一闪而过的、致命的空间裂隙的位置。
而左耳的金色耳钉,则传来一阵恒定的、微弱的温热。那感觉,就像在无尽的冰海中,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牢牢地牵着她,让她不至于彻底迷失在这片规则崩坏的深渊。
她没有抗拒那股巨大的引力,而是顺着它的方向,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。新嫁接的“海妖巨力”,让她对水流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。在这片连神明都会迷失的混乱之海,她却像一条天生便属于这里的怪鱼,总能在无数条死路中,找到那唯一的、通往更深处的缝隙。
不知下坠了多久。
或许是几个时辰,又或许只是一瞬间。
当那股撕扯身体的狂暴力量,毫无征兆地消失时,顾清姿发现,自己已经身处一片绝对的、寂静的深海。
周围的海水,不再流动,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蓝色。上方,那个恐怖的漩涡,像一扇被关上的、通往地狱的天窗,依旧在无声地旋转,却再也无法影响到这里分毫。
这里是风暴之眼。
而在她的正前方,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宫殿,静静地矗立在海底的平原之上。
整座宫殿,似乎是由一种半透明的、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晶雕琢而成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充满了上古时代的苍凉与华贵。无数奇特的海洋生物,在宫殿周围悠闲地游弋,它们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,将这片海底世界,照得如同梦境。
龙宫。
顾清姿悬浮在水中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。再美的幻境,她也见过。再宏伟的建筑,也终将归于尘土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龙宫那扇紧闭的、高达百丈的巨门前。
门前,趴着一个生物。
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巨龟。
它的龟甲,呈现出一种古老的、青铜般的色泽,上面布满了玄奥的天然纹路,仿佛记载着天地初开的秘密。它的四肢,粗壮如擎天之柱,深深地扎根在海底的沙土里。它的头颅,比一辆马车还要巨大,双眼紧闭,两道白色的长眉,从眼角垂落,几乎拖到地面。
它似乎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,久到身上已经长出了一些小型的珊瑚与水草,几条色彩斑斓的小鱼,甚至在它的鼻孔里钻进钻出,把它当成了一个舒适的巢穴。
千年灵龟。
龙宫的守卫。
顾清姿缓缓靠近。
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,也没有释放出任何敌意。在这等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生灵面前,任何小动作都毫无意义。
当她距离巨龟还有百丈之遥时,那头仿佛已经化作石雕的巨龟,那对紧闭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眼皮,极其缓慢地,掀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浑浊、苍老,仿佛看穿了时间长河的目光,落在了顾清姿的身上。
“嗯?”
一个无比古老、沙哑的声音,没有通过水流,而是直接在顾清姿的灵魂深处响起。那声音,像是两块生锈的磨盘在互相摩擦,带着一股能让时间都为之凝滞的沉重感。
“多少年了居然还有活物,能从‘惊门’进来”
巨龟似乎对她的到来,感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意外。它那巨大的头颅,稍微抬起了一点,鼻孔里那几条正在嬉戏的小鱼,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喷出,吓得四散而逃。
它的目光,在顾清-姿身上扫了扫,似乎在分辨着什么。
“人族不对,你这小娃儿的身体,乱七八糟的,像个大杂烩有猿猴的蛮力,有飞禽的迅捷,还有嗯?这股味道”
巨龟的声音,忽然顿住了。
它那巨大的鼻子,对着顾清姿的方向,用力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周围的海水,都因为它的这个动作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流。
“这是深海巨灵那蠢货的味道。还是刚死不久的,新鲜得很。”
巨龟的声音里,透出一丝嫌弃,仿佛在说一个自己很讨厌的邻居。
“你杀了它?”
顾清姿没有回答,只是平静地与它对视。
巨龟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,它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杀了也好,那蠢货整天在外面敲敲打打,吵得老夫睡不好觉。算你替老夫除了个噪音。”
它的态度,出乎意料的平和,甚至有些懒散。
“不过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巨龟的声音,忽然变得严肃了一点,“想进龙宫,要么有主人的信物,要么就得有像样的祭品。你这小娃儿,两手空空,就想闯进来?”
顾清姿依旧沉默。
她知道,对方说的祭品,就是那颗被玄宸收走的深海巨灵内丹。
她没有开口解释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巨龟见她不说话,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。它那巨大的眼皮,又开始缓缓地向下耷拉,仿佛随时会再次睡去。
“罢了罢了,看在你替老夫解决了噪音的份上,这次就破个例。”
它的声音,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。
“不过,老夫可得提醒你。这龙宫,已经不是当年的龙宫了。主人离开太久,里面的东西,都快成精了。尤其是正殿里的那几样,脾气可不太好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它那巨大的头颅,重新趴回了沙土里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梦呓。
顾清姿看着它,忽然开口,问出了一个问题。
“镇魂石,在里面吗?”
巨龟的动作,停住了。
过了许久,它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古怪的笑意。
“镇魂石?呵呵那东西,可比你想象的,要‘活泼’得多。”
“去吧,就在龙座底下。能不能拿走,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话音落下,那扇紧闭了万年的、高达百丈的水晶巨门,发出一阵沉闷悠长的“嘎吱”声,缓缓地,向内开启了一道仅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缝隙的背后,是深邃的、望不见底的黑暗,以及一股比外界浓郁了百倍的、苍凉古老的气息。
顾清姿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动,便化作一道黑影,闪身进入了那道门缝之中。
在她进入之后,水晶巨门又缓缓地合拢,重新恢复了万年不变的死寂。
海床上,巨龟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,又看了一眼上方那个依旧在缓缓旋转的漩涡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低声咕哝了一句。
“一个从‘死门’进,一个从‘生门’来这下,龙宫里可要热闹了。”
“正好,老夫也该换个地方,继续睡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