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,落在“破浪梭”的甲板上。
“有点吵。”
可听在船上那几名神族弟子的耳中,却不啻于九天惊雷。
他们先是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船头、身形纤细得仿佛能被海风吹走的斗篷身影,又下意识地,将目光投向那片刚刚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海面。
那头堪比小山、能轻易撕碎法宝的深海巨灵,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不,不是不见了。
是它的头颅,连带着小半截身子,都在那一拳之下,被彻底、完全、不留一丝痕迹地,打成了最原始的粒子。剩下的残躯,此刻正带着无数翻涌的气泡,无力地沉向那片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海。
海面上,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触手残肢,以及一片迅速被海水稀释的、混杂着各种颜色的黏稠体液,证明着方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短暂到荒谬的战斗。
一拳。
从那头海妖破水而出,到它神形俱灭,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。而真正结束战斗的,只有那一拳。
一名神族弟子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,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。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还闪烁着雷光的长枪,又看了看顾清姿垂在身侧、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手臂,忽然觉得,自己引以为傲的神族武技,像个笑话。
这就是少主带回来的女人?她用的,真的是这个世界存在的、可以被理解的力量吗?
玄宸的目光,比他的手下们要看得更深。
他没有被那一拳的破坏力所震撼,他的注意力,落在了顾清姿的右臂上。在破妄眼的视野中,他能清晰地看到,她手臂内的经脉与骨骼结构,在刚才那一瞬间,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本质的重组。一股蛮横、阴冷、充满了深海韵律的力量,取代了原本的“神力臂”,成为了那条手臂新的主宰。
嫁接
又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力。
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片刻,那具庞大的无头尸骸,已经下沉了数十丈,眼看就要消失在幽暗的海水中。
“等等。”
顾清姿忽然开口,打破了船上的寂静。
没等任何人反应,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离弦之箭,没有丝毫犹豫地,一头扎进了那片因法则混乱而波涛暗涌的漆黑大海。
“清姿!”
玄宸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,手也伸出了一半,但随即又硬生生停住。
他看到她入水时,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,像个回家般自然。他知道,她不是在寻死,她有她的目的。
只是,这片海域
一名神族弟子脸色凝重地提醒道:“少主,风暴海域的水下比海面更危险!无序的暗流能瞬间将钢铁挤压成饼,还有无数被法则扭曲了心智的嗜血怪鱼!”
玄-宸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片翻涌的海面,周身的神力已在暗中凝聚,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。
水下,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没有光,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。无形的暗流,如同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手,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撕扯、挤压着顾清姿的身体。换做寻常王体境的修士,在这种环境下,不出三息,护体灵气就会被磨碎,继而被压成一滩肉泥。
但顾清姿,却像一条回到了故乡的鱼。
她甚至没有开启任何护体灵气,只是任由那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着自己。新嫁接的“海妖巨力”,在水中如鱼得水,那股源自深海巨灵的原始力量,让她对水流的每一次变化都了如指掌。那些足以撕裂钢铁的暗流,撞在她身上,竟被她手臂上那层无形的力场,轻巧地滑开。
她下潜的速度极快,很快便追上了那具还在下沉的尸骸。
她的目的很明确——战利品。
她能感觉到,在这具尸骸的胸腔深处,有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源,像是这头巨兽的心脏,正在随着生命的流逝而缓缓变得黯淡。
她来到尸骸的胸口处,那里的血肉组织坚韧得堪比玄铁。顾清姿没有用任何兵器,只是将那只融合了“海妖巨力”的右臂,猛地刺了进去!
“噗嗤!”
坚韧的血肉,在她手下,脆弱得如同豆腐。
她整条手臂都没入其中,在黏稠滑腻的内脏中摸索了片刻,随即用力一扯!
一颗足有脸盆大小、通体呈蔚蓝色、如同最剔透水晶的巨大内丹,被她硬生生从尸骸体内拽了出来!
内丹离体的瞬间,一股磅礴的生命精气与水元之力轰然爆发,将周围的海水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蓝色光晕。
拿到东西,顾清姿不做任何停留,双腿一蹬,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花四溅,她重新落回甲板上,浑身湿透,黑色的发丝紧贴着苍白的脸颊,水珠顺着她削瘦的下巴不断滴落。
她将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蓝色内丹,随手扔在甲板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甲板都随之震颤了一下。
船上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这颗美丽的、散发着庞大能量的内丹吸引了过去。
“深海巨灵的内丹。”玄宸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走到内丹旁,蹲下身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表面,“此物蕴含了它毕生的生命精华,同时,它的气息也是一种强大的领地宣告。有它在,寻常的海妖,不敢靠近。”
他说着,抬眼看向顾清姿,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停顿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“给我。”
顾清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玄宸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柄不过三寸长的银色小刀,以及几枚空白的、质地温润的玉符。
他没有起身,就那么蹲在甲板上,一手按着内丹,另一只手持着银刀,开始在内丹光滑的表面上,雕刻起来。
他的动作,快而稳,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。
那柄小小的银刀在他指间,仿佛有了生命,一道道玄奥复杂的驭水符文,行云流水般被刻画出来。每刻下一笔,内丹中便会有一缕精纯的水元之力被引导而出,顺着刀尖,灌入他手中的玉符之内。
整个过程,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美感。与顾清姿那种简单粗暴、追求极致效率的战斗方式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很快,一枚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玉符,便制作完成。
“贴在主桅上。”玄宸将玉符递给身旁一名已经看呆了的神族弟子。
“是,少主!”
那名弟子如梦初醒,连忙接过玉符,身形一纵,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十几丈高的主桅杆,将玉符牢牢贴了上去。
嗡——
一声轻微的共鸣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光幕,以玉符为中心,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,瞬间笼罩了整艘破浪梭,随即隐没不见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在船只周围不断凭空生成、炸裂的巨浪,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,变得温顺了许多。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、混乱的法则波动,也减弱了大半。整艘船的航行,瞬间变得平稳顺畅起来。
“少主神机妙算!”一名弟子忍不住赞叹道。
另一名弟子则偷偷看了一眼正拧着湿衣服下摆的顾清姿,又看了一眼专注制作第二枚符箓的玄宸,小声对同伴嘀咕:“一个负责把制造麻烦的东西打死,一个负责把打死的东西变废为宝咱神族什么时候有这种分工了?”
他们的声音虽小,又怎能逃过顾清姿的“超敏听觉”。
她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玄宸很快又制作了三枚避妖符,分别贴在了船头与船尾。至此,破浪梭仿佛穿上了一层无形的“吉利服”,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混乱的海域,再也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。
“走吧。”玄宸站起身,将那颗光芒黯淡了不少的内丹收起,目光投向远方。
破浪梭再次加速,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,向着那道血色光柱的源头,疾速驶去。
随着距离的拉近,那副景象也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震撼。
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大海底漩涡,如同一只睁开的、通往地狱的巨眼,在海面上缓缓旋转。漩涡的中心,是深不见底的漆黑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。
而在漩涡的边缘,那支由数十艘黑色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,如同一群盘踞在巢穴旁的秃鹫,散发着不祥与死亡的气息。
血色的光柱,正是从他们的旗舰上发出的。
顾清姿的“进阶破妄眼”穿透了遥远的距离,清晰地看到了旗舰的甲板。
一名身穿火红色长袍、身姿妖娆的女子,正负手立于船头,正是灭神教的圣女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显然是在陨神战场受的伤还未痊愈,但那双眼睛,却闪烁着病态的狂热,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漩涡。
然而,让顾清姿瞳孔微缩的,并不是圣女。
而是圣女身旁,那些教徒正在做的事情。
十几名灭神教的黑袍教徒,正用一种闪烁着邪异黑光的粗大锁链,捆绑着一头体型同样巨大的活物,正奋力地,将其拖向甲板的边缘。
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青色鳞甲、形似蛟龙,却长着一颗狰狞鲨鱼头的海怪。它在疯狂地挣扎,发出无声的嘶吼,每一次扭动,都让旗舰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一名神族弟子骇然出声。
玄宸的脸色,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血祭开门,只是第一步。”他的声音,如同这片海域的海水般冰冷,“他们要用这头活着的‘青鳞鲨蛟’,当做投石问路的‘石头’,扔进龙宫遗迹。”
“用活物探路?”
“不。”玄宸缓缓摇头,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,仿佛看到了那座沉睡万年的海底龙宫,“他们不是在探路。”
“他们是在叫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