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,冰冷得不似活物。
搭在肩上的瞬间,灭神教护法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,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,蛮横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,直灌天灵。他引以为傲的邪功,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的死水,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。
他身经百战,杀人如麻,可从未有过如此体验。
那不是被强者锁定的感觉,而是……被天敌盯上的感觉。就像一只耗子,被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盘绕住了脖颈,死亡的阴影,具体到了每一次心跳的间隙。
“你们,在等我吗?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伤后的虚弱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精准地扎进三人的耳膜。
护法僵硬地、一寸一寸地转过头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甚至可以说得上绝美,但这种美,却被一种极致的病态与漠然所笼罩。她的唇角,还挂着一丝未干的、发黑的血迹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,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、以怨气为食的艳鬼。
而她的眼睛……
护法只看了一眼,心神便是一阵剧烈的恍惚。那双瞳孔里,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片比幽冥渊本身还要深邃、还要空洞的黑暗。仿佛世间万物,在她眼中都只是可以被拆解、被吞噬的“材料”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另一名教徒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一丝勇气,声音颤抖地喝问。
他这一声,也惊醒了护法。
不管对方是谁,坐以待毙绝非灭神教的风格!
“动手!”
护法暴喝一声,根本不给顾清姿任何反应的时间。他肩头猛地一抖,一股阴邪滑腻的劲力爆发,试图挣脱那只手的钳制。同时,他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枚不过拳头大小、通体惨白的骷髅头。
那骷髅头眼窝中燃着两点幽绿的鬼火,随着护法邪力的灌入,猛地张开下颚,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。黑烟中,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若隐若现,发出刺耳的尖啸,直扑顾清姿的面门。
这是他赖以成名的邪器【怨魂颅】,以九百九十九个怨魂炼制而成,专攻人的神魂。
另外两名教徒也反应过来,一人祭出一柄弯如毒蛇的骨刃,从左侧无声无息地刺向顾清姿的腰肋;另一人则双手结印,脚下大地瞬间变得泥泞,化作一片黑色的沼泽,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沼泽中伸出,抓向顾清姿的双腿。
三人配合默契,瞬间便构成了一场绝杀之局。
然而,面对这来自神魂、肉身、环境的三重绝杀,顾清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她只是,轻轻地,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带着她体内逆血与伤损气息的浊气,与荒原上的风,融为了一体。
也就在这一刹那,她那片静如死水的识海深处,那枚被魂力层层包裹的【邪君魂片】,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,极其轻微地、以一种独属于幽冥邪君的、代表着“终结”与“衰败”的韵律,震动了一下。
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、绝对纯粹的本源邪力,顺着顾清za的呼吸,悄无声息地,逸散而出。
这股气息,极其微弱,微弱到连荒原上的一棵枯草都无法撼动。
但当它与那迎面扑来的、由九百九十九个怨魂构成的浓郁黑烟接触时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片张牙舞爪、气焰滔天的黑烟,仿佛遇见了阳光的积雪,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,便瞬间消融、瓦解,化作了最原始的、无意义的能量粒子,溃散在了空气中。
那九百九十九个怨魂,在接触到那丝本源邪力的瞬间,便被从存在的概念上,彻底抹去了。
就像是……皇帝,不容许一群穿着龙袍的戏子,在自己面前叫嚣。
“噗!”
邪器被破,护法如遭雷击,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那枚【怨魂颅】上的鬼火瞬间熄灭,颅骨本身更是“咔嚓”一声,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他脸上那狠厉的表情,瞬间凝固,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见鬼般的骇然。
而另外两名教徒的下场,更为凄惨。
那柄刺向顾清姿腰肋的骨刃,在距离她身体还有三寸的地方,便寸寸断裂,化作一捧毫无灵性的骨粉,从空中飘落。
那片由邪术构成的沼泽,以及其中伸出的无数手臂,则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,化作一片干裂的、毫无生机的焦土。
两名教徒同时发出一声闷哼,齐齐跪倒在地,七窍之中,都流出了黑色的血液。他们的邪功,被那丝气息直接从根源上否定了。
整个石林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风声,以及三人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他们三人,满眼惊恐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、仿佛从未动过的女子。
如果说,刚才他们只是觉得她神秘、危险。
那么现在,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神。
不,比神更可怕。那是……造物主级别的存在。是他们所信奉的、渴望接触的、那位于幽冥之底的无上意志的……一部分!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护法嘴唇哆嗦着,再也站不稳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也跪倒在地。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顾清姿的眼睛,只是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抖如筛糠。
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,冒犯了大人,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!”
另两人见状,也连忙学着他的样子,拼命地磕头求饶。
顾清姿缓缓收回那只依旧搭在护法肩上的手,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。
她体内的伤势,并未因这次出手而好转,反而因为牵动了气息,让她神魂中的刺痛感又加重了几分。
但她的眼神,却亮了。
老和尚,你这件“兵器”,比我想象的,还好用。
她没有理会三人的磕头求饶,只是迈开脚步,缓步走到他们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为首的护法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们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在护法耳中,却不啻于神明的谕令。
“是!是!”护法不敢有丝毫隐瞒,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顾清za脚边,用一种近乎狂热的、找到了组织的语气,急切地说道:“回禀大人!我教祭坛计划受挫,圣女大人重伤,但教主早已留下预言,真正的转机,就在幽冥渊!”
“我等奉命在此,正是为了迎接大人的降临!只要大人愿意助我教一臂之力,待邪君大人破封而出,我教愿奉上一切,助邪君大人君临天下!届时,什么神族圣地,什么创世石,都将是您的囊中之物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偷偷地观察着顾清姿的反应。
他看到,眼前这位“大人”在听到“创世石”三个字时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,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护法心中一喜,以为自己抓住了重点,说得更加起劲。
“大人,秦家早已是我教的盟友,顾家那个叫顾远的叛徒也已投诚!只要我们里应外合,先夺创世石,再引邪君之力,这世间,再无人能与我等抗衡!”
他将灭神教的底牌与阴谋,竹筒倒豆子一般,说了个一干二净,只希望能在这位神秘的“大人”面前,博得一丝好感,换来一个从龙之功。
顾清姿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直到护法说得口干舌燥,再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表忠心的东西时,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三人,望向远方。
与邪君合作,引秦家为羽翼,策反顾远,目标……创世石。
好一个灭神教。
护法见她沉吟不语,心中忐忑,试探着问道:“大人……您看,我教的计划,可还行?”
顾清姿收回目光,视线重新落回到他那张充满了谄媚与期望的脸上。
她忽然,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,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微不可察。但就是这个笑容,却让石林中的温度,骤然又下降了数分。
“一个……很有想法的计划。”
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、仿佛在品鉴着什么的玩味。
“只可惜,你们看不到了。”
护法脸上的狂喜与谄媚,瞬间凝固。
一股比刚才被本源邪力镇压时,还要强烈百倍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寒意,从他的尾椎骨,一路炸上了天灵盖。
他终于,在死亡降临的前一刻,明白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