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顾清姿的身影化作一道逆行的流光,悍然撞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时,整个幽冥渊的意志,都凝聚成了一柄无形的、足以钉死神明的巨锚。
那只巨大的虚无之眼,其暴怒的情绪已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零度般的、不容忤逆的镇压意志。
它不再攻击,而是“宣告”。
宣告这片空间内,一切“移动”的概念,都将终止。
顾清姿前冲的身形猛然一滞,仿佛撞上了一堵由法则本身铸就的、无形无质的墙壁。她身周的空间,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,连光线都停止了流淌。她能感觉到,构成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粒子,都在这股意志下被强行“定义”为静止。
逃跑?在这个由它主宰的世界里,这个词汇,本就不该存在。
然而,也就在这一瞬间,顾清姿识海深处,那枚被她用魂力层层包裹的【邪君魂片】,轻轻地、以一种与邪君意志完全同频的节律,跳动了一下。
这一下跳动,并未产生任何对抗性的力量。
它就像一个潜伏在敌军中的间谍,在最高统帅发出“全军止步”的命令时,悄悄地对自己所在的那个小队,打出了一个“原地踏步”的伪装信号。
那股镇压万物的恐怖意志,如潮水般淹没顾清za的身体。但在接触到她的一刹那,这股意志却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“迟疑”。
它从顾清姿的身上,感知到了一缕同源、同质、绝对纯粹的“自我”气息。
这感觉,就像一只手,无法抓住另一只手本身。
在这万分之一秒的“逻辑混乱”中,那足以冻结时空的镇压之力,从顾清za的身上,一穿而过。
她,被“忽略”了。
就是现在!
顾清姿背后的【邪风翼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挣脱了那瞬间的凝滞,整个人如同一颗洞穿了时空的子弹,狠狠地扎进了那个由【邪君魂片】感应到的、最薄弱的空间节点!
没有撞碎墙壁的巨响,也没有撕裂空间的尖啸。
顾清za感觉自己像是从现实世界,一头扎进了一幅被胡乱涂抹的、抽象的油画里。
这是一个由破碎法则与混乱概念构成的隧道。
左边是代表“时间”的、正在倒流的金色沙漏,右边是代表“物质”的、不断坍缩又重组的灰色方块。头顶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呐喊,脚下是亿万只眼睛在静默凝视。
她体内的每一个嫁接部件,都在这片混乱中发出了痛苦的哀鸣。它们所依赖的、构成它们能力的稳定法则,在这里,就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的积木,被拆解得七零八落。
【神力臂】失去了“力量”的定义,变得绵软无力。【赤焰麟兽火】失去了“燃烧”的概念,化作一缕冰冷的金光。【进阶破妄眼】看到的,是无穷无尽的、毫无意义的混沌数据流。
若非有【魂甲】与刚刚吞噬邪魂后暴涨的灵魂力死死护住心神,只怕在一瞬间,她的意识就会被这片混乱彻底同化,成为这隧道的一部分。
顾清姿咬紧牙关,舌尖的剧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她不去理解,不去分析,只是遵从着【邪君魂片】传来的、那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指引,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,朝着那片混乱的尽头,疯狂地冲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千年。
当眼前所有的光怪陆离都消失时,一抹刺眼的、带着温度的阳光,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眸。
“噗通!”
顾清姿的身影从半空中狼狈地跌出,重重地摔在一片干裂的、泛着土黄色的地面上。
她单膝跪地,剧烈地喘息着,喉头一甜,一口带着丝丝黑气的逆血,再也压抑不住,喷洒在身前的土地上,发出一阵“滋滋”的、腐蚀性的轻响。
鼻腔里,不再是渊底那永恒的、带着腐朽与死寂的硫磺味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尘土、枯草与阳光暴晒后特有的、干燥而温暖的气息。
耳边,不再是怨魂的哀嚎与法则的崩塌声。
取而代之的,是风。
风吹过荒原时,那种带着萧索与自由的、呼啸的声音。
她出来了。
顾清姿缓缓抬起头,阳光照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,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。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似乎想去触摸那久违的阳光,但身体的虚弱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。
体内,一片狼藉。
刚刚强行穿越法则隧道,让她身体里那些本已完美融合的嫁接部件,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,彼此之间甚至产生了一丝排斥反应。经脉中的能量更是空空如也,神魂也像是被反复碾压过一般,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。
这是她从万兽窟出来后,受过的最重的一次伤。
她回头望去。
身后不远处,一道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裂谷,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,横亘在大地之上。那,便是幽冥渊的入口。
此刻,入口处那翻涌的黑雾,比她进去时稀薄了许多,但依旧能从其中,感受到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、即将喷发的狂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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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印,只是暂时稳住了。
戒嗔老僧那燃烧了三千年孤寂的身影,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顾清姿的眼神,没有感激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。
那老和尚,用自己的命,给她换来了一点时间。
而时间,是她眼下最宝贵的东西。
她很清楚,无论是她自己构筑的“镇邪印”,还是戒嗔老僧最后的献祭,都只是权宜之计。幽冥邪君的本质是“衰败”,只要它还存在,任何封印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下被腐蚀、瓦解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找到一种能够从根源上镇压“衰败”法则的东西,彻底加固封印的核心。
一个名字,从戒嗔老僧那残缺的记忆碎片中,缓缓浮现。
镇魂石。
一种诞生于世界初开、能镇压万古邪祟的上古神物。只有它,才能像一颗钉子,将幽冥邪君这团不断膨胀的“腐肉”,重新钉死在棺材里。
必须,找到它。
顾清姿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的伤势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她环顾四周,这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,遍地都是嶙li的怪石与枯黄的野草,不见半点人烟。
她需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,然后,去寻找关于镇魂石的线索。
就在她准备催动【邪风翼】离开此地时,她的耳朵,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【超敏听觉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属于风声的异响。
那声音,来自西北方向数里外的一处石林。
不是妖兽的嘶吼,而是人的交谈声。
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有几个冰冷的词汇,却异常清晰地,钻入了她的耳中。
“祭坛计划失败,圣女大人重伤”
“幽冥渊方向有异动,邪君的气息比预想中更早苏醒了”
“护法命令我们在此地设伏,监视一切从渊里出来的东西若能与邪君搭上线我们的机会就来了”
顾清姿的眼眸,瞬间眯了起来。
灭神教!
他们竟然也在这里!而且,听这意思,他们非但没有因为祭坛的失败而偃旗息鼓,反而将主意,打到了幽冥邪君的身上。
想与邪君合作?
顾清姿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。
她刚刚从那鬼地方九死一生地逃出来,正愁一身伤势无处发泄,一身虚弱无处补充。
这送上门来的“补品”,不要白不要。
她收敛起全身所有的气息,甚至主动切断了【邪风翼-翼】与风元素的联系,整个人如同一块融入环境的石头,悄无声息地,朝着那片石林的方向,潜行而去。
石林中,三名身穿黑袍、袍子上绣着诡异血色眼眸的灭神教教徒,正围坐在一块巨石后,低声交谈着。
为首一人,气息阴冷,赫然是一名护法级别的强者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!”那名护法低声呵斥道,“幽冥渊里的那位,可是连造物者都忌惮的存在。若真能引其为我教所用,别说一个神族圣地,就是颠覆这整个世界,也指日可待!”
另一名教徒讨好地笑道:“护法大人说的是。只是那等存在,会看得上我们吗?”
“哼,”护法冷笑一声,“它自然看不上我们。但它看得上能帮它脱困的人。圣女大人推算过,封印已经到了极限,只要我们”
他的话,戛然而止。
因为,一只冰冷的、仿佛没有一丝温度的手,不知何时,已经悄无声息地,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一个比他身上气息更阴冷、更纯粹的,仿佛来自九十九幽之下的声音,在他耳边,轻轻响起。
“你们,在等我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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