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粒金色的光点,比尘埃更渺小,却承载着三千年的重量。
它划破虚无的轨迹,并非依靠速度,而是一种对时空法则的漠视。在它出现的瞬间,便已抵达终点。
顾清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体内的每一个嫁接部件,都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。但她的神魂,那盏在亿万怨魂诅咒中都未曾熄灭的灯火,却意外地平静。
没有杀意。
没有恶意。
只有一种交托后事的决然与苍凉。
她没有躲。
光点如一滴冰凉的露水,悄无声息地,印在了她的眉心。
没有想象中的能量冲击,也没有神魂灌顶的宏大景象。那光点只是轻轻一触,便融入了她的识海,没有激起半点涟-漪。它静静地悬浮在顾清姿那片广阔的意识海洋一角,像一颗被遗忘在深海的、不会发光的珍珠。
紧接着,一股不属于她的、残缺而古老的记忆,如一幅褪色的水墨画,缓缓展开。
那不是传承,更不是馈赠。
那是一场长达三千年的、孤独的窃取。
画面中,戒嗔老僧的身影早已消散,只剩下一缕比微尘更渺小的意志。他放弃了对抗,放弃了度化,将自己伪装成邪君身上一粒无害的尘埃,附着在它那永恒跳动的心脏之上。
他在“听”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他听着那心脏每一次跳动的节律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“衰败”与“终结”的法则。他像一个最偏执的学徒,试图从魔鬼的呓语中,偷来一个音节。
第一个百年,他一无所获,自身意志险些被同化。
第五个百年,他终于从那亿万次跳动中,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、重复的规律。
第一千年,他用自己那“我非你”的顽固执念为刀,耗尽心神,终于从那浩瀚的法则海洋中,成功地“剥”下了一片比沙粒还小的“鳞片”。
那,是幽冥邪君最本源的法则碎片。
画面一转。
后两千年,他不再去研究邪君,而是将全部心神,都用在了这片“鳞片”之上。
他用自己那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佛心,去一遍遍地“擦拭”这片鳞片。他要擦去的,不是鳞片上的力量,而是其中属于邪君的、那份高高在上的“自我意志”。
他像一个最顶级的驯兽师,不是要杀死猛兽,而是要磨掉它的獠牙,让它忘记自己是猛兽。
这是一个比对抗邪君本身更凶险、更耗费心神的过程。无数次,他险些被鳞片中残留的意志反向吞噬,化为邪君新的傀儡。
但他撑了下来。
用那份要给这三千年孤寂一个交代的、愚蠢的偏执,撑了下来。
终于,在他献祭自身的前一刻,这片“鳞片”被彻底“擦拭”干净了。
它依旧蕴含着幽冥邪君最本源的“衰败”法则,依旧拥有那份否定万物的恐怖力量。但它,不再属于邪君。它成了一件无主的、纯粹的“工具”。
记忆的最后,是戒嗔老僧那如释重负的、最后一道意念。
“此物,名【邪君魂片】。
“同源相斥,亦可相融。持之,可暂时号令低阶邪祟;危急时,可引爆此片,以本源之力扰其根本,或可寻得一线生机。”
“然,此物亦是剧毒。久持,必为邪力侵染,化为新魔。切记,切记”
“施主,老僧尽力了。”
残缺的记忆,到此为止。
顾清姿缓缓睁开眼,识海中,那片【邪君魂片】正静静地悬浮着,散发着一种绝对的、令人心悸的冰冷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【神力臂】、【邪风翼】、【赤焰麟兽火】所有这些嫁接而来的、或多或少带着一丝邪气的部件,都在这枚魂片的威压下,瑟瑟发抖。
那是源自生命层级的、绝对的压制。
就像一群山野的豺狼,遇见了它们血脉源头的那头远古凶兽。
这就是戒嗔老僧留给她的最后的武器。
一件用三千年孤寂与偏执,从敌人身上硬生生挖下来的一块肉。
顾清姿的心,没有太多波动。
她不懂什么叫“尽力了”,她只知道,戒嗔给了她一件趁手的兵器。
剧毒?
她的身体,早已是万毒熔炉。多一种,不多。
化为新魔?
她从万兽窟爬出来的那一刻,在世人眼中,便已经是魔了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神念一动,那刚刚从邪魂身上吞噬而来的、磅礴精纯的魂力,化作一张细密的网,将那枚【邪君魂片】层层包裹。
她没有试图去炼化它,那是愚蠢的。她只是将它隔绝开来,像收藏一件最危险的战利品,将它稳稳地镇压在自己识海的一角。
这件兵器,现在姓顾了。
也就在她完成这一切的瞬间。
渊底的另一头,那只巨大到无法估量的虚无之眼,那片空洞到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暗,第一次,剧烈地波动了一下。
不再是漠然,不再是审视,也不再是饶有兴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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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一种暴怒。
一种自己的身体被窃贼割下了一块肉,甚至这块肉还被当着自己的面,打上了别人烙印的、极致的暴怒与羞辱!
它认出了那枚魂片的气息。
那是属于它的东西!
“轰——!!!!!”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纯粹由愤怒构成的意志风暴,悍然降临。
整个幽冥渊,都在这股怒火下疯狂地颤抖。那刚刚被戒嗔老僧用生命修补起来的封印壁垒,其表面刚刚亮起的金色光华,在这股意志的冲击下,瞬间暗淡了下去。
无数道细密的裂痕,再次如同蛛网般,在封印的各处疯狂蔓延。
这一次,不再是无声的腐蚀,而是最直接、最狂暴的攻击!
顾清姿闷哼一声,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,识海翻腾,气血逆流。
她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,眼神却愈发冰冷。
越是愤怒,就说明这枚魂片,越是有用。
老和尚,你这三千年,没白坐。
她知道,游戏结束了。
这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,不会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。戒嗔的牺牲换来的时间,已经结束了。
必须离开这里。
带着这枚魂片,去寻找能够彻底加固封印的材料。
否则,今日此地,就是她顾清姿的埋骨之所。
可是,怎么离开?
她抬头望去,来时的路,早已被翻涌的黑暗与破碎的法则所吞噬。这幽冥渊底,自成一界,如同一座天然的、只进不出的牢笼。
就在她念头升起的瞬间,识海中,那枚被她用魂力层层包裹的【邪君魂片】,忽然,轻轻地跳动了一下。
这一跳,与那来自邪君本体的狂怒咆哮,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。
刹那间,顾清姿的视野,变了。
在她那双【进阶破妄眼】的视界中,眼前这片看似浑然一体、无懈可击的黑暗空间,其结构,忽然变得清晰可见。
她看到,无数道代表着“空间”与“存在”的法则之线,彼此交织,构成了这片深渊的“骨架”。而在那密不透风的“骨架”网络中,有一处,一根极其微弱的丝线,正与她识海中的魂片,发生着同频率的震动。
那不是出口。
那更像是一个设计上的缺陷。一个连创造这片深渊的幽冥邪君自己,都未曾察觉到的、最细微的结构漏洞。
只有拥有着同源、同质的力量,才能感应到它的存在。
一条只有“自己人”才能走的路。
顾清姿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还真是,一份大礼。
她不再迟疑,背后【邪风翼】猛然展开,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,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朝着那处被感应到的、最薄弱的空间节点,悍然撞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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