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的后裔?”
这道冰冷的意念,不带任何感情,却如同一柄无形的解剖刀,精准地刺入顾清姿存在的根基。
它不是在好奇,而是在探寻。探寻她那【万物嫁接】天赋的源头,探寻她这身“拼凑”而成的道,其最底层的逻辑。只要被它洞悉,它就能像解析佛法与阵道一样,将这天赋解析、学习、乃至超越。
届时,顾清姿引以为傲的一切,都将成为滋养它的新养料。
这问题本身,就是最阴险的攻击。
顾清姿的意识,如同一面被投入石子的古井,泛起了一丝涟漪。她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家族古籍中关于血脉的记载,浮现出觉醒天赋时那濒死的绝望,浮现出那句在识海中响起的、冰冷的系统提示音
这些构成她秘密的碎片,仿佛要被那道目光从记忆深处强行拽出,摊开在对方面前。
然而,就在这些秘密即将暴露的前一刻,一张脸,清晰地覆盖了所有纷乱的思绪。
是顾清雪的脸。
那张脸上,带着夺走她神骨时,残忍而得意的笑。
后裔?
我是谁的后裔,与你何干?
我来这里,我做这一切,不是为了探究什么劳什子起源,也不是为了守护什么苍生。
我只是,要回去,杀了她。
这个简单、粗暴、充满了凡俗烟火气的念头,像一块烧不化的顽石,沉甸甸地镇压住了她所有即将溃散的心神。
顾清姿缓缓抬起眼,那双冰冷的眼眸中,再无一丝波澜。她没有回答,甚至连一个念头都懒得回应。
她只是用行动,给出了最蛮横的答案。
她将刚刚从邪魂身上吞噬而来的、磅礴精纯的魂力,毫无保留地,尽数灌注入身前的“镇邪印”之中!
嗡——
那张由万千法则编织而成的大网,光芒暴涨。其上的每一道“丝线”都变得更加粗壮,更加坚韧。由【神力臂】定义的“物质”基石,沉重得仿佛要将这片虚无都压塌;由【赤焰麟兽火】构成的“解析”之网,运行速度快了数倍,将邪君逸散的每一缕气息都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她用这种方式,无声地宣告:收起你的小把戏,你的历史,我没兴趣;我的过往,你更不配知道。
那只巨大的虚无之眼,似乎也读懂了这份沉默的傲慢。
它眼底那片空洞的虚无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它不再发问。
也就在这一刻,顾清姿心中警铃大作。她突然意识到,对方那看似直指核心的问题,或许从一开始,就是一记佯攻。
真正的杀招,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“咔嚓——!!!!”
一声仿佛世界玻璃被敲碎的、清脆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,从遥远的、封印的另一端悍然传来!
顾清za猛地转头望去。
只见那片由上古神明布下的、本已锈迹斑斑的金色锁链构成的天罗地网,其最边缘的一角,一道巨大无比的漆黑裂痕,凭空出现!
那不是被蛮力撕开的口子。
那更像是一块布,放了太久,从最脆弱的纱线开始,自己崩解了。
幽冥邪君的存在,本身就是最强的“腐蚀剂”。它用那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问吸引了顾清姿全部的注意力,其本体那“熵增”与“衰败”的法则,却早已悄无声息地,集中作用在了整个封印最古老、最薄弱的一环上!
裂痕出现的瞬间,便如决堤的蚁穴,在短短一息之内,疯狂蔓延!
“轰隆隆——”
成百上千道本已暗淡的法则锁链,应声崩断!无数早已模糊的上古神文,在哀鸣中彻底熄灭,化作无意义的光尘。
一个比之前核心破损处大上百倍的、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,出现在了封印的壁垒之上!
如果说,顾清姿的“镇邪印”是堵住了一个针眼。
那么此刻,整座大坝,被炸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豁口!
“嗤——”
无穷无尽的、比之前浓郁千百倍的混沌邪力,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水,从那巨大的缺口中狂涌而出!那不再是“渗”,而是“喷发”!
这股力量,不再试图去解析、去同化,而是展现出了它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毁灭属性。它所过之处,空间扭曲,法则消融,一切都在归于虚无。
那只巨大的虚无之眼,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可辨的、近似于“满意”的情绪。
这,才是它的计划。
顾清姿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她构筑的“镇邪印”固若金汤,却只能守护身前这一隅之地。面对那足以吞噬整个渊底的黑色狂潮,她的封印,就像是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,渺小,而无力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,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。
然而,就在那片毁灭性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的危急关头,异变陡生。
在那座正在分崩离析的古老封印最深处,在那无数断裂的锁链与熄灭的神文之间,一缕微弱的、却无比纯净的金色佛光,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,!
那光芒,顾清姿很熟悉。
正是守渊人最后燃烧神魂时,所绽放出的光。
紧接着,第二缕,第三缕千千万万缕或属于阵道,或属于剑意,或属于符法各种不同的光芒,从封印的四面八方亮起。
那是守渊人三千年来,所有失败的尝试,所有不甘的执念,所有被邪君“消化”掉,却又被他用“我非你”的意志强行打下的、独属于他自己的烙印。
此刻,在封印即将彻底崩塌的末日之际,这些沉寂了千百年的“不服”,被同时唤醒了。
万千光华汇聚而来,在那巨大的漆黑豁口之前,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形。
那是一个半透明的、完全由光构成的老者身影。
正是守-渊人。
他不再是那具干瘦枯槁的肉身,而是他三千年来所有意志与力量的集合体。他的眼神不再死寂,而是亮着一种看尽生灭后的澄澈与决然。
他现身后,没有说一句话。
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清姿,那目光复杂,有惊讶,有赞许,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仿佛在说:终于,等到一个比我这块石头,更硬的家伙了。
他微微颔首,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毅然决然地,面向那片足以吞噬神明的、奔涌而来的黑色洪流。
他没有结印,没有念咒。
他只是张开了双臂,像一个即将拥抱死亡,又像是在拥抱自己宿命的殉道者。
“我,是戒嗔。”
一道平静的、仿佛穿越了三千年时光的自我介绍,在他身后,在顾清za的识海中响起。
下一刻,他那由万千光华构成的身体,轰然燃烧!
他献祭了自己。
献祭了自己三千年的孤寂,三千年的求索,三千年的不屈,献祭了“戒嗔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、最后的存在本身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片极致的、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海,以他为中心,轰然绽放!
那光,不是佛光,不是道法,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、名为“守护”的意志。
金色光海,悍然撞上了那片黑色的毁灭洪流。
光与暗,在这片虚无的平原上,展开了最原始的交锋。金色的光海,如同最高明的工匠,将自身化作亿万根金色的丝线,开始在那巨大的豁口上,飞速地编织、修补。
一道道断裂的法则锁链被重新链接,一枚枚熄灭的上古神文被再次点亮。
那是一种以燃烧自我为代价的、悲壮而绚烂的创造。
黑色的洪流,被这片不计代价的金色光海,硬生生地遏制住了。那道足以让整个幽冥渊都重归混沌的巨大豁口,竟在这场壮烈的燃烧中,被一点一点地,重新封堵!
整个渊底,暂时稳住了。
但代价,是那片金色的光海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暗淡。
守渊人的身影,在光海的中心,也变得越来越稀薄,越来越透明。
他,正在从这个世界上,被彻底地、永恒地抹去。
顾清姿站在远处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那颗早已被复仇与冰冷包裹的心,被这片决绝的金色,烫出了一丝陌生的颤动。
她不懂什么叫牺牲,也不明白何为守护。
她只是从那个燃烧自己的身影上,看到了一种和自己很像的东西。
——偏执。
一种认准了一件事,就拿命去填的,愚蠢的偏执。
终于,当最后一道裂隙被金光弥合,那片璀璨的光海,也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,彻底熄灭。
守渊人的身影,完全消失了。
仿佛他那三千年的孤寂岁月,只是这幽冥渊中,一场无人知晓的梦。
整个渊底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那只巨大的虚无之眼,漠然地看着这一切,似乎对这意料之外的变故,并无太多所谓。
它的目光,重新落回到了顾清姿的身上。
游戏,还要继续。
只是,就在守渊人最后那点光芒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,一粒比芥子还要微小的、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色光点,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,从那片寂灭的光海中挣脱出来。
它划破了虚无,无视了时空,以一种超越了理解的速度,径直射向了顾清姿的眉心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