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由纯粹恶意凝聚而成的邪魂,速度超越了法则。
它并非在空间中移动,而是在“概念”上,直接从“诞生”跳跃至“命中”。
在它扑出的瞬间,顾清姿的眼前,整个世界都消失了。
没有渊底,没有封印,没有那只巨大的虚无之眼。只剩下无尽的、尖锐的、足以将神魂都撕成碎片的痛苦。
成千上万张绝望的面孔,在她识海中同时浮现,每一张脸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,用最凄厉的哀嚎侵蚀她的意志。
那是被幽冥邪君吞噬的亿万生灵,在临死前最后一刹那的怨念集合。
它们告诉她,反抗是徒劳的,存在是痛苦的,唯有归于虚无,才是唯一的解脱。
身体的每一个细胞,都在这股意志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刚刚施展完“镇邪印”的虚脱感,如同附骨之疽,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,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是一种奢望。
放弃吧。
一个冰冷而诱惑的声音,在她心底响起。
只要放弃,这痛苦就会结束。
只要放弃,就能融入那伟大的终极,得到永恒的安宁。
顾清姿的意识,如同一叶在狂风骇浪中飘摇的孤舟,随时可能被这片由绝望构成的汪洋所吞没。
她的眼皮,重如千钧,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合上。
然而,就在那无边黑暗即将彻底淹没她意识的最后一瞬,一抹血色,顽固地从她记忆最深处,浮了上来。
那是被剥离神骨时,溅在她脸上的,属于她自己的温热血液。
血色之中,是一张带着快意与残忍笑容的、属于顾清雪的脸。
那张脸,比眼前这亿万怨魂的诅咒,更恶毒。
那笑容,比此刻神魂被撕裂的痛苦,更刻骨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我就该被吞噬,被遗忘,而她,却能踩着我的尸骨,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?
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念头,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,狠狠地扎进了她即将沉沦的意识。
我还没杀了她。
我怎么能死。
轰!
那片足以让神明都沉沦的绝望汪洋,被这道无比纯粹、无比偏执的杀意,硬生生从中劈开了一道裂缝。
顾清姿那双即将闭合的眼眸,骤然睁开。
其中,再无半点迷茫,只剩下比深渊本身还要冷酷、还要饥饿的捕食者的光。
面对那已经近在咫尺、几乎要贴上她面门的邪魂,她没有闪避,甚至没有抬手格挡。
她只是,张开了嘴。
轻轻地,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动作,如此的微小,如此的不合时宜。
然而,随着她这个吸气的动作,一个无形的、散发着极致吞噬欲望的旋涡,以她的口鼻为中心,悍然成形!
【噬魂能力】!
这一次,它不再是悄无声息的过滤网,不再是精准剥离的工具。
在顾清姿那濒临极限的求生欲与滔天杀意的催动下,这项嫁接自噬魂貂的能力,第一次,展露出了它最原始、最凶残的本相!
那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来的邪魂,其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。
它那由万千怨念构成的身体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紧接着,一股源自生命层级的、面对天敌般的恐惧,从它那混沌的意识中爆发出来。
它想逃。
这个刚刚诞生、纯粹为了杀戮与吞噬而存在的邪物,第一次,产生了逃跑的念头。
但,已经晚了。
“嗬——”
顾清姿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、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般的叹息。
那无形的吞噬旋涡,骤然爆发出千百倍的吸力!
“吱呀呀呀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、仿佛无数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声音,响彻整个虚无平原。
那尊由万千怨念构成的邪魂,发出了无声的、痛苦到极致的尖啸。构成它身体的那一张张绝望面孔,五官扭曲,表情从恶毒的诅咒,变成了极致的骇然。
它们如同被卷入龙卷风的沙尘,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,从邪魂的本体上强行撕扯下来,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数据流,疯狂地涌入顾清姿的口中。
这不是一场战斗。
这是一场进食。
一场单方面的、残忍而高效的饕餮盛宴。
那只一直漠然注视着一切的虚无之眼,第一次,出现了波动。
它那空洞的、不存在任何情绪的眼底,闪过了一丝近似于“错愕”的情绪。
在它的计算中,顾清姿这个“容器”,虽然拥有独特的、能够编织法则的意志,但其本质,依旧是一个由无数“零件”拼凑而成的、完美的“空壳”。
只要用足够强大的力量,就能将其填满、占据。
它从未想过。
这个它眼中的“容器”,这个它准备用来盛放自己无上意志的“餐盘”
竟然会反过来,试图吞噬“食物”本身!
这不合逻辑。
这违背了它所理解的、捕食者与猎物之间的根本法则。
,!
就在它“错愕”的这一瞬间,那尊原本气焰滔天的邪魂,已经被顾清姿吞噬了近半。
它的体型急剧缩小,气息也飞速衰落。
而反观顾清姿,她那本已苍白如纸的脸色,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。体内那近乎枯竭的能量,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天降甘霖,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,重新变得充盈。
刚刚施展“镇邪印”所耗费的巨量心神,也在这股精纯无比的灵魂能量的滋养下,迅速恢复。
甚至,那件本已布满裂纹、近乎崩碎的【魂甲】,其表面的裂痕也在飞速愈合,重新变得光洁如新。
太补了。
顾清姿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的灵魂力,在这股庞大的能量洪流的冲刷下,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。
她看着眼前那还在徒劳挣扎的“食物”,那双冰冷的眼眸中,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惋惜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,那只虚无之眼,终于有了新的动作。
它不再漠然旁观。
一股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志,跨越了空间的距离,直接降临在那只仅剩小半的邪魂身上。
“啵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只邪魂,如同一个被主动戳破的气泡,瞬间自我瓦解,化作最纯粹的能量粒子,消散在了虚无之中。
它选择了自毁。
宁愿将这部分力量彻底舍弃,也不愿再让顾清姿吞噬分毫。
顾清姿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,将口边最后一缕未来得及消散的怨魂吸入腹中,那感觉,像是品尝了一口绝世佳肴后,发现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汤底。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与那只巨大的虚无之眼对视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在这位幽冥邪君的眼中,身份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完美的“容器”。
而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、同等级的威胁。
她没有趁着力量恢复的间隙沾沾自喜,更没有丝毫松懈。
她非常清楚,刚刚那只邪魂,不过是对方的一次试探。
一次代价高昂,却也收获颇丰的试探。
下一次攻击,绝不会再如此简单。
一念及此,顾清姿再次盘膝坐下,将刚刚恢复的、甚至比之前更加磅礴的魂力与心神,毫无保留地,再次灌注到那道刚刚成型的“镇邪印”之中。
她要趁着对方重新评估战术的这个空档,将这道枷锁,打造得更牢固,更蛮横!
随着她力量的注入,那张覆盖在古老封印裂痕上的法则大网,光芒大盛。
其上,由【神力臂】定义的“物质”法则变得更加厚重;由【赤焰麟兽火】编织的“解析”丝线变得更加精密;由【噬魂能力】构成的“过滤网”也变得更加严苛。
整个“镇邪印”,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进行着自我完善与升级。
那只虚无之眼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它看着顾清姿不断加固着囚禁自己的牢笼,没有再释放任何攻击。
那片由“存在之否定”构成的黑暗,也停止了涌动,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考。
整个渊底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、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顾清姿的心神,高度集中。
她知道,对方在等。
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。
她也同样在等。
她要在这短暂的平静中,将自己的防御,构筑到极致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就在顾清姿感觉自己构筑的“镇邪印”已经坚固到足以抵挡任何冲击时,那只一直沉默的虚无之眼,终于,有了动作。
没有攻击。
没有咆哮。
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。
只有一道冰冷的、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、却能让任何智慧生命都能理解其含义的意念,跨越了时空的阻隔,直接在顾清姿的识海最深处,缓缓响起。
“你”
“是谁的后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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