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棉也没想到，竟然和顾沉墟的想法撞到了一起。
“微臣看见娘娘被容青凌侮辱，深觉不安，想到了娘娘和秋云情深，所以将秋云带了过来。”白棉低头对身边的顾沉墟解释。
顾沉墟点头：“你做的很好，考虑的很周到。”
甚至他都没想到，是因为有了白棉，才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吉祥这几年因为宁锦的失踪很沉郁，这孩子心大，后面也没离开顾沉墟，倒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顾沉墟能带回来宁锦。
顾沉墟所以就想到了他。
现在看来效果不错。
起码宁锦确实高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正厅的门才重新打开。
宁锦牵着吉祥走出来，两人的眼睛都红红肿肿，像两颗桃子。
不过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。
那是一种让白棉看了就知道陛下也会感到开心的笑。
果不其然，看见宁锦的模样，顾沉墟轻轻地松了口气。
吉祥已经洗了脸，重新梳了头，额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角。
她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灵动的模样，献宝似的跑到马车上面，从里面拿了个食盒，举到宁锦面前：“小姐您看，这是我给您带的糕点！”
“陛下也有参考哦！说您一定喜欢！”
食盒打开，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。
嫩黄的颜色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，甜香扑鼻，还带着刚出炉的微温。
“我怕您现在可能不爱吃太甜的了，这桂花糕我特意让师傅少放了糖，多加了蜂蜜，您尝尝！”
吉祥捏起一块，递到宁锦嘴边，眼巴巴看着她。
那眼神和五年前她偷偷藏了点心给宁锦时，一模一样。
宁锦就着她的手，小小咬了一口。
清香软糯，甜而不腻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，还是记忆里的味道。
不，比记忆里更好吃。
“好吃。”她笑着说。
她顺势抬头看了眼顾沉墟。
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头，镀上一层浅金。
他看她一眼，眼神很平和从容。
宁锦抿了抿唇。
宁小狼今儿个才睡醒，直接抱住了顾沉墟的腿：“你来了！”
顾沉墟微微一笑。
宁小狼却又看见了要出门的宋诺：“舅舅！”
他马上就冲去了宋诺那里。
顾沉墟不紧不慢跟过去。
宋诺道：“小狼，舅舅要出去办点事，娘亲和爹爹在家。”
宋诺知道，今天家里来了不少宁锦的故人。
这样的话，还是他出门，将家里的空间留下来才好。
宁小狼瘪嘴，有点不高兴的样子。
顾沉墟从袖子里拿出了小玩意儿：“要不要玩？”
宁小狼背着小手，仰着小脸，一副“我才不稀罕”的样子，可乌溜溜的眼睛却不住地往顾沉墟手里瞟，小脚丫不安分地在地上蹭来蹭去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顾沉墟晃了晃手里的东西，声音温和，带着诱哄。
那是个木头雕的小马，不过巴掌大，雕工却极精致。
马鬃马尾纤毫毕现，马背上还嵌了小小的银鞍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马头微微昂着，神气活现。
宁小狼抿着嘴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，不说话。
宋诺看着这一幕，微微一笑，先行离开。
“会跑的小马哦。”
顾沉墟也不急，将小马轻轻放在地上平整的青石板上，不知在哪儿拨弄了一下，那小马竟“哒哒哒”地自己跑了起来！
四个木头蹄子交替抬起落下，关节灵活，活灵活现，真的像一匹迷你小马在奔跑。
宁小狼本来就没见过多少玩具，哪里见过这样高档的东西？
宁小狼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亮了，活像是有了星星。
可爱的很，顾沉墟自己都想不到，自己能生出这么个可爱的宝贝来。
哦不对，是宁锦生的，也正因为宁锦生的，才会这样可爱。
宁小狼可不知道顾沉墟脑子里冒出来了这么多想法。
他小嘴一撇，还是强忍着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：“幼稚。”
顾沉墟一挑眉，也不恼，慢条斯理地又从袖中掏出个东西。
这回是个九连环，青铜铸的，环环相扣，泛着沉静古朴的光泽。
“这个呢？”他问，将九连环提在手里，轻轻一晃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宁小狼撇撇嘴，小脑袋一扬：“舅舅早给我玩过了，我都能解开了！有什么稀奇的！”
顾沉墟点点头，将九连环收回，又不急不缓地往外掏。
竹蜻蜓，轻轻一搓就能飞上屋檐。
小风车，对着它吹口气就呼呼转个不停。
会“吱吱”叫的彩绘泥人。
绘着胖娃娃抱鲤鱼图案的拨浪鼓，一晃就“咚咚”响。
全是小孩喜欢的玩意儿，每一样都精巧别致，不是市井常见的粗劣货色。
不一会儿，就在地上摆了一小堆，琳琅满目，在阳光下闪着各色光泽。
宁小狼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，到后来眼睛越瞪越圆。
小嘴不自觉张开，脚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挪，又挪了挪。
那渴望的眼神，藏都藏不住。
最后，他终于忍不住，蹭到那堆玩具旁边，蹲下来，伸出小手指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会跑的小马。
小马被他碰得歪了一下，又自己调整过来，继续“哒哒”跑。
“它……它怎么跑的？”宁小狼小声问，声音里满是好奇。
顾沉墟也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，耐心解释，声音低沉温和：“里头有机关，上了发条。你看，这里有个小钥匙，拧几圈，发条就紧了，慢慢松开时，就能带动这些小轮子转，马就能自己跑了。”
“发条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一根有弹性的、卷起来的铁片，拧紧了就想弹开，这个弹开的劲儿，就能让东西动起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能拆开看看吗？”宁小狼跃跃欲试。
“能，”顾沉墟点头，眼里有笑意，“不过拆开了，可能就装不回去了，这马以后就不能跑了。你还想拆吗？”
宁小狼看着地上还在“哒哒”跑的小木马，犹豫了一下，小脸上满是挣扎。
最终，他摇摇头，伸手把小马拿起来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那我不拆了。”
顾沉墟眼里的笑意漾开，像春风吹过冰面。
他伸手，想摸摸宁小狼毛茸茸的脑袋。
宁小狼却一偏头躲开了。
这孩子狡猾机灵着。
他抱着小马站起来，蹬蹬蹬跑到宁锦身边，仰着小脸邀功似的说：“娘！看！小马！它会自己跑！”
宁锦看着宁小狼发亮的眼睛和兴奋得发红的小脸，心里软成一片。
她蹲下身，接过小马仔细看了看，又拨弄一下，小马果然又跑起来。
她柔声说：“真好看，真厉害。”
“有没有谢谢给你带东西来的顾叔叔？”
宁小狼抿着嘴，扭头飞快地看了顾沉墟一眼，又迅速转回来，盯着自己的脚尖，小小声，像蚊子哼哼：“谢谢。”
宁锦笑了一声，和吉祥道：“吉祥，这是我儿子，叫宁小狼，小狼，见过姑姑。”
吉祥早就知道宁锦有了孩子，没想到和陛下这么像！
而且还这般雨雪可爱。
她吃惊地捂着嘴，然后连忙塞了个小礼物给宁小狼：“小狼，送你的，一个小铃铛，喜不喜欢？”
虽然小铃铛没有方才顾沉墟带来的礼物多，但是吉祥可比顾沉墟讨喜多了！
于是宁小狼超级给面子：
“谢谢姑姑！”
吉祥瞥到了一边的顾沉墟，心里头知道这这不是自己的场合。
所以他笑眯眯地打了个哈哈，站起来退到了一边。
宁锦陪宁小狼玩。
顾沉墟走过来，站在宁锦身侧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母子二人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，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。
“不必谢，”他的声音温和，目光落在宁小狼发顶的小旋上，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宁锦站起身，将小马还给眼巴巴看着的宁小狼，对顾沉墟福了福身：“陛下费心了，这些小玩意儿很精巧。”
“顺手罢了，下头人搜罗来的。”
顾沉墟的语气很随意，目光却在宁锦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转向她身边的吉祥，“看来故人重逢，很是欢喜。”
吉祥忙跪下磕头，动作利落：“奴婢吉祥，参见陛下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顾沉墟道，“往后在宁府，不必行此大礼，你既回来了，就好好伺候你家小姐。”
“是！谢陛下！”
吉祥响亮地应了，站起身，偷偷朝宁锦挤了挤眼，一副“看吧，陛下对您多好”的得意小表情。
宁锦失笑。
“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？”她问，语气比之前自然了许多。
“今日政务不多，想着来看看小狼。”
顾沉墟说着，目光自然地落在又蹲在地上开始摆弄玩具的宁小狼身上。
随即，他直接道：“不要称呼我陛下，也不要用您。”
宁锦心里明白，顾沉墟这是觉得生分。
她抿唇：“好。”
顾沉墟唇角微微扬起。
宁小狼已经彻底被玩具俘获了。
他坐在地上，一样一样拿起来玩。
拨浪鼓摇得“咚咚”响，他自己跟着节奏晃脑袋。
顾沉墟带来的小玩意儿，他嘴上说着不要，身体却很诚实。
忘乎所以了。
吉祥蹭到宁锦身边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，凑到她耳边，用气声小小声说：“小姐，陛下对您和小主子可真好。”
“瞧他看小主子的眼神，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。”
“我，欸，主子，我是向着您的。”
“您要是实在不爱陛下，我就帮您逃跑。”
“但是，这天下好男人太少了，像陛下这样的，您要不就给个机会呗。”
宁锦摸了摸吉祥的脑袋：“好好好，都听你的。”
她看着顾沉墟，他站在廊下，身姿挺拔如庭中青松，可目光却一直追着满地乱爬的宁小狼。
他在努力。
努力靠近，努力讨好，努力学着做一个父亲。
这个认知让宁锦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是感动吗？还是难过。
混在一起，辨不分明。
顾沉墟这样的人，愿意折腰，起码说明是真心爱小狼。
也是，如果按照他的说法，那他就只有小狼一个血脉？
还是因为她？
“娘！你看！”宁小狼举着个彩绘的风车跑过来，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，五颜六色的叶片带起斑斓的光影，“它会转！好快！”
“嗯，真好看。”宁锦回过神。
她好像从回了京城，面对顾沉墟的时候总是在发呆。
“是顾叔叔给我的。”
宁小狼补充道，眼睛飞快地瞟了顾沉墟一眼，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，盯着转个不停的风车。
顾沉墟眼里笑意更深，他蹲下身，让自己和宁小狼差不多高，平视着他：“喜欢风车？”
宁小狼点点头，又马上摇摇头，别扭地转过小身子，声音闷闷的：“还行吧。”
“那这个呢？”顾沉墟也不在意他的小别扭，拿起那个竹蜻蜓，修长的手指捏住杆子，双手优雅地一搓。
竹蜻蜓“嗖”地飞上天，在空中打着旋，划出优美的弧线，又稳稳落回他摊开的掌心。
宁小狼眼睛“唰”地又亮了，转身伸手去拿：“这个好玩！刚才我没搓好！”
顾沉墟把竹蜻蜓递给他，握着他的小手，教他正确的手势：“手要这样，拇指压在这里，用力要匀，要快……”
宁小狼学得认真，小脸绷着，按照顾沉墟教的，用力一搓。
竹蜻蜓歪歪扭扭飞起来，比刚才高了些，在空中晃了晃，才落下。
“飞了！飞更高了！”
他直接蹦了起来，高兴的很：“娘，我喜欢，喜欢竹蜻蜓！”
宁锦忍不住鼓掌：“太厉害了！”
宁小狼追逐着竹蜻蜓跑了出去。
“我小的时候，父亲也会这样带我飞竹蜻蜓，但直到我六岁那年，他死之后，一切烟消云散。”
顾沉墟站在宁锦身侧，语气平静：“宁锦，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我的过往？”
宁锦错愕地瞪大眼睛。
顾沉墟道：“我父亲是前朝皇帝的太子皇兄，最后惨死。”
“在成为摄政王之前，我是人人都避讳的存在。”
“不能生，不能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