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您不知道,如今京城变化可大了。”
“西街口那家老字号的胭脂铺子,从前常去的,前年翻修了,三层小楼,气派得很。”
“”还有东市的绸缎庄,新来了江南的绣娘,绣的牡丹跟真的一样,蝴蝶都会往上落……”
“哦对对对,还有那个,廊房的糕点铺,她家的红豆糕,香软无比,甜而不腻,以前!”
秋云兴奋的很,一直絮絮说着。
但说到这里,直接被宁锦打断了。
宁锦悠悠叹了口气:“以前吉祥最爱吃的。”
秋云愣住了,吉祥。
难道小姐还不知道吗?
“小姐,难道您?”秋云下意识地想要问出来,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轻快雀跃,蹦蹦跳跳的,由远及近。
每一步节奏都很欢快,伴随着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——
“小姐!小姐!我来啦!”
宁锦浑身一震,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,温热的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。
这声音……
这声音太熟悉了,熟悉到只是听到这声音,脑子里就冒出了一张言笑晏晏的脸。
却又陌生到极点。
陌生是因为,她以为这辈子,再也听不到了。
宁锦猛地转过头,看向厅门,眼睛瞪得极大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五年过去,吉祥还是那样天真可爱,没有丝毫的变化。
仍旧梳着俏皮的双丫髻,髻上缠着鲜亮的红绸带,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。
圆圆的脸,圆圆的眼睛,皮肤黑亮,活力十足。
是吉祥啊,是吉祥!
整个人鲜活灵动的吉祥。
宁锦呆呆地看着她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了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只有眼睛,一眨不眨地,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吉祥已经蹦到了跟前,将带来的篮子往地上一放,双手叉腰,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笑意:“小姐!不认得我啦?我是吉祥呀!”
吉祥。
两个字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被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记忆最深处的锁孔,猛地一拧。
“咔哒”。
锁开了。
五年前的容府,那个总是跟在她身边,保护她,一直在危难时刻帮着她的吉祥。
那个……秋云曾红着眼眶告诉她,被容青凌活生生打死了的吉祥。
尸体扔去了乱葬岗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宁锦的指尖开始发抖,先是细微的颤,然后蔓延到整只手,最后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。
茶盏在手里咯咯作响,她慌忙放下,怕摔了。
她缓缓地、缓缓地站起身,动作僵硬,像生了锈的铁人偶。
“吉……祥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像沙砾摩擦。
“是我呀!”吉祥笑得见牙不见眼,露出一口细白的牙。
她伸手在宁锦眼前晃了晃,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:“小姐,您怎么啦?是不是我变好看了,您认不出来了?”
她说着,还提着裙摆转了个圈:“您看,我现在不黑啦!白了好多呢!这五年我可注意保养了!”
“天天用牛乳洗脸,还偷用秋云姐姐的珍珠粉……”
秋云忍俊不禁。
她轻声道:“原来小姐还不知道,吉祥没死。”
“吉祥……”宁锦又唤了一声,声音颤得厉害,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。
她伸出手,指尖冰凉,颤抖着,一点点靠近吉祥的脸。
触到的瞬间,指尖传来温热的柔软的,且富有弹性的触感。
是活的。
有温度的。
不是梦。
“你不是……”宁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大颗大颗,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“你不是……死了吗?”
秋云说,吉祥被容青凌活活打死了。
尸体扔去了乱葬岗,被野狗啃食。
秋云和吉祥对视了一眼,二人眼中都闪过了担忧。
宁锦的状态感觉不太对劲。
吉祥脸上的笑容淡了淡,但很快又重新扬起。
她上前一步,握住宁锦冰凉颤抖的手,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上:“小姐,我没死,您看,我好端端的呢。”
她说着,还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,“哎哟”一声,皱起小脸:“疼!是真的!不是鬼!”
宁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怎么都止不住。
她猛地将吉祥搂进怀里,死死抱住,抱得那么紧。
手臂勒得吉祥都有些喘不过气,可她一声不吭,只是回抱住宁锦,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
“你还活着,你还活着,”宁锦反复说着这四个字,声音哽咽,泣不成声,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吉祥肩头的衣裳,“我以为,我以为你死了,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当时会那么决绝,其实也是有吉祥的死因素在。
容青凌发疯,最后赔的却是她身边人的命,这怎么可以?
这根本就不公平!
“没有,小姐,没有。”吉祥也红了眼圈,声音带了哭腔,却还在努力笑着。
“我活着呢,你看我这么大一个大活人,我好好的!”
“您别哭呀,您一哭,我也想哭了,我这不是回来了嘛,以后再也不走了,一直跟着您,就算您用扫把赶我,我都不走!”
秋云在一旁看着,也忍不住用帕子捂着脸,肩膀轻轻耸动。
白棉默默递过自己的帕子,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冷硬的唇角也柔和下来。
好一会儿,宁锦才平复下来,松开吉祥,却还抓着她的手不放,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她上下打量吉祥,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脸,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。
就连以前额角那道小小的疤都还在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宁锦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眼睛红肿,可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。
她忍不住急切的追问,“秋云明明说……”
她看向秋云。
秋云擦了擦眼角,低声道:“小姐,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“具体的,让吉祥自己和您说吧。”
宁锦又看向吉祥,拉着她在自己身边的椅子坐下,目光紧紧锁着她。
吉祥仰着脸看宁锦,手还紧紧握着宁锦的手,像是要给她力量和温度。
“小姐,您别怪秋云姐姐,她当时真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这事儿……说来话长。”
吉祥顿了顿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其实,我当初进容府,到您身边当丫鬟,是奉了王爷,就是现在陛下的命令。”
宁锦瞳孔一缩,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猜测,可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。
吉祥继续道,语速平缓,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:“那时王爷,他让我进府,本是想监视您的一举一动,随时向他汇报您和容侯爷的动向。”
宁锦的手指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“但后来,王爷的命令变了。”
吉祥看着她,眼神清澈坦荡,没有丝毫隐瞒,“大概……是在俩月后吧,他说,不必再事事汇报,只需保护好您,别让您受委屈。”
“若您有危险,立刻通知他。其他事情,不必多管。”
宁锦懂了,难怪吉祥之前救她,能孤身一人将麻烦引走。
也懂了为什么年纪小小的吉祥,身手好,懂得多,原来根本不是普通丫鬟。
“再后来……”吉祥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些愧疚,“我跟在您身边久了,觉得您真好,温柔,善良,待下人也和气,从不把我们当奴才看,有好吃的总会分给我们。”
“我就,我就生了私心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:“我想一直跟着您,不想再做暗卫了。”
“暗卫的日子实在是太冷,太黑,在您身边,虽然也有糟心事,可心里是暖的,亮的。”
“我偷偷去找王爷,说我想脱离暗卫,以后就安安分分做您的丫鬟,伺候您一辈子。”
“我以为王爷会生气,会惩罚我,甚至……会杀了我。毕竟暗卫一旦入了籍,终身不得脱离,叛逃者死,可王爷没有。”
吉祥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王爷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是在想怎么处置我,然后他说,也好。”
宁锦抿唇。
确实没想到。
顾沉墟这些话,如果吉祥不说,她是绝对想不到的。
“他说您身边确实需要个信得过的人,若我愿意,以后就安心跟着您,他会在暗卫名册上勾去我的名字,就当……就当送您一份礼。”
“还给了我新的身份文书,从此以后,我就是自由身,只是您宁锦的丫鬟吉祥。”
宁锦怔怔听着,心潮翻涌,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。
波澜层层荡开,撞得胸腔生疼。
顾沉墟……
他竟为她,做到这一步。
放走训练有素的暗卫,这是大忌。
一旦吉祥出卖了他,他自己也会惹上麻烦。
可他做了,只是因为觉得,她需要。
“我高兴坏了,一直觉得以后就能永远跟着小姐了,等找个合适的时机,就跟您坦白一切,求您原谅我一开始的欺骗。”
“可是,我总是找不到机会。”
“我想着您身体抱恙,要不等孩子的事情处理了,再和您说,免得您劳神。”
“结果,”吉祥深吸一口气,“容青凌发疯了,他因为您流产的事情,开始找下人的麻烦,还要人盯梢您。”
宁锦的心一紧,反手握紧了吉祥的手。
这一点她其实知道,秋云之后就是经历了这样的折磨。
宁锦的眼泪又掉下来,紧紧握住她的手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:“我知道,我知道,因为我,我当时糊涂,没想过这么多。”
“吉祥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是她把吉祥卷进来的。
如果吉祥没有来她身边,或许还在暗卫营里,虽然苦,虽然危险,但至少不会经受那样的折磨。
“后来,后来我撑不住了,浑身没有一块好肉,我以为我要死了。”
吉祥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,混着压抑的抽泣,“再醒来时,我躺在乱葬岗,身上全是血和污秽,动不了,只能看着天上的乌鸦盘旋。”
乌鸦。
宁锦心下一紧,如果顾沉墟晚去一步,恐怕吉祥如今要更惨。
乌鸦爱吃腐肉,但吉祥受了刑,身上想必都溃烂了。
“是王爷,是王爷派人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。”
“我本来是要去找您的,但是王爷让我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”
“没想到,等来的却是您出事。”
她抬起泪眼,看着宁锦,那双总是盛满欢喜的眼睛里,此刻是化不开的小心翼翼和忐忑:“小姐,您,您会怪我吗?怪我一开始骗了您,怪我身份不干净,怪我处心积虑接近您?”
“不怪。”宁锦直接道。
声音哽咽,却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:“我怎么会怪你?”
她伸手,用袖子轻轻擦去吉祥脸上的泪,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厉害: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是我连累了你,让你受了那么多苦,那么多罪。”
“你能活着,我只有庆幸,只有高兴,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”
吉祥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再次扑进宁锦怀里:“小姐!我好想您!我天天做梦都梦到您!梦到您给我梳头,教我认字,给我留点心。”
“梦到您对我笑,叫我吉祥,小姐,这五年您去哪儿了?您过得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您?您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“如果有人欺负您,我就帮您!”
说完,她又举了一下拳头。
一边苦,一边威风的很。
宁锦笑了。
宁锦抱着她,心里有温软的水流淌开。
“我很好,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叫青溪村。那里山好水好,我在那里生了小狼,有了娘和哥哥。”
“哦,小狼就是我的孩子,你还没见着呢,你们一定聊得来。”
“没人欺负我,我过得很好,很安稳。”
她轻轻拍着吉祥的背,一遍遍说,声音温柔:“你别哭,都过去了,我们都好好的,以后都会好好的,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吉祥哭得更凶了:“我,我忍不住。”
秋云也在一旁默默抹泪。
宁锦摸了摸吉祥脑袋,太好了,秋云,吉祥全都回来了。
她若有所思抬头。
带吉祥过来的,是顾沉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