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到容青凌坏了宁锦一行人的好兴致。
她有些沉郁的回去。
宁小狼也吓到了,不是因为容青凌多凶神恶煞,是他觉得京城坏人有点多。
“娘,舅舅,奶奶,我们要不要还是回青溪村吧。”
宁小狼不满意:“我讨厌这里,不想继续待下去了。”
宁锦当然懂宁小狼是为什么这么说。
这孩子觉得娘亲受欺负呢。
“我们家的小狼,是不是为了娘亲好?你放心,娘亲是绝对绝对不会被欺负的。”
“可是,可是他们就是在欺负您啊……”宁小狼突然道,“我要做很厉害很厉害的人,把欺负您的全打跑!”
宁小狼脑子里转了转:“我要比那个姓顾的还厉害!”
宁小狼不傻,顾沉墟威风的模样帅气的很。
他虽然不肯叫爹,但心中是满意的。
宁锦忍俊不禁:“给那姓顾的知道了,你看打不打你。”
白棉在背后看着他们,然后悄悄地离开。
宋诺没有多问一句,和宁锦一起回了家,顺手还买了些吃的。
“母亲,哥哥,我没和你们说过,我……我当年……”宁锦怕容青凌的话让二人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。
但她确实找不到辩解的理由。
“无论如何,你都是我的女儿,我当初救你,就知道你受了不少苦,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,别在意!”
宋母道:“下回再来骚扰你,我就用扫把把他赶出去。”
宋诺道:“看来我不该学救人,也应该学下毒。”
宁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真的真的很好,有了宋家人,好像真的弥补了多年来亲情的缺失。
第二天过了午间,她听到了朦朦胧胧的声音。
外面似乎有人在叫她。
宁锦推开门,站在廊下,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,被白棉扶着,走进了门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,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片明晃晃的光斑。
风很轻,带着院角那几株晚桂的残香,丝丝缕缕,若有若无。
来人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,发髻梳得整齐妥帖,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。
五年的光阴仿佛未曾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,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为人妻的温柔娴静,眼角眉梢都透着被妥善呵护后的安然。
最让宁锦目光停留的,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——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。
秋云……是秋云吗?
“小姐!”秋云抬头看见廊下的宁锦,眼圈瞬间就红了,声音哽咽着,挣脱白棉的手就要快步上前行礼。
“慢着些!”宁锦连忙迎上去,一把扶住她,目光在她腹部扫过,又惊又喜,“你这是……有身子了?”
秋云脸上飞起两朵红霞,点点头,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上,声音轻柔:“四个月了。”
白棉跟上来,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。
他伸手虚虚护在秋云身侧,对宁锦道:“她总是这样,一激动就忘了自己身子重,走路都不看脚下。”
这动作自然又亲密,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。
宁锦看在眼里,心头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,眼眶也跟着发热。
五年了。
当年在容府,秋云是她最贴心的丫鬟。
主仆二人名分有别,感情却亲如姐妹。
那些被容青凌冷落、被谭铃雪刁难的日子里,是秋云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。
后来她逃出去,也没办法打听秋云的下落。
她猜想过很多,秋云如今如何。
但没想到,会和白棉在一起!
“快进屋说话。”宁锦压下翻涌的情绪,拉着秋云的手,引着她往正厅走。
秋云的手还是那样温暖柔软。
“春杏,去沏茶,要温的,别太烫,夏荷,把软垫多铺几个,要最软和的。”宁锦转头吩咐。
两个丫鬟应声去了,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起。
宁锦扶着秋云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坐下,自己挨着她坐了,上下仔细打量她,声音还有些发颤:“真好……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秋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:“小姐……您这些年,受苦了。”
“我有什么苦的,”宁锦笑着给她擦泪,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,“在青溪村,有娘,有哥哥,还有小狼,日子过得安稳自在。”
“倒是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当年是我连累了你,容青凌他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她问得小心翼翼,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。
秋云摇摇头,用力握了握宁锦的手:“没有,其实……其实当年我差点被容青凌抓到,是陛下……哦,那时还是摄政王,是王爷派人救了我。”
宁锦一怔。
“王爷说,我既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,就该好好活着,等小姐回来。”
秋云的声音轻柔,带着回忆的悠远,目光有些飘忽,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五年前的场景。
“他安排我在京郊一处庄子上住下,给了我良籍,还拨了两个婆子伺候,那庄子不大,但清净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夏天坐在树荫下做针线,可凉快了。”
她说着,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:“我想着,小姐总有一天会回京城的,我就在那儿等着,等您回来了,我还伺候您。”
“后来,白棉大人常来庄子附近办事,有时会顺路来看看我缺不缺什么。”
秋云说着,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白棉,眼里是藏不住的柔情,那柔情像水一样,将她整个人都浸得温软了:“再后来……就熟识了。”
白棉接话道,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:“秋云性子柔,但骨子里倔。”
“当年她那些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听说她在庄子上过得好,三五不时来打秋风,要钱要物,她总是不吭声地给。”
“我看不过去,教训了他们几回,后来就再不敢来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宁锦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。
秋云是家生子,父母早亡,那些所谓的亲戚从前对她不闻不问,见她得了势就贴上来,不过是欺她心软。
白棉那样的性子,能让他教训几回,想来不会是什么温和手段。
“白棉大人帮了我很多,”秋云低声道,耳根微微发红,“有一回我染了风寒,烧得厉害,庄上的婆子去城里请大夫,正巧碰上白棉大人巡防。”
“他连夜骑马去请了太医,守了我一整夜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我醒来时,他就坐在床边打盹,眼下一片青黑……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。”
白棉轻咳一声,耳根也有些红,却站得笔直,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冷峻:“踏羽卫不论出身,只论忠心与本事,秋云善良贤惠,是我高攀了。”
宁锦看着眼前这一对。
一个是在刀光剑影里行走的踏羽卫首领,冷峻刚硬,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。
一个是温婉似水的内宅丫鬟,柔软良善,连说话都轻声细语。
可他们站在一起,却说不出的和谐登对。
白棉看秋云时,眼里的冰会融成春水。
秋云看白棉时,那种全然的信赖和依恋,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真好,”宁锦由衷地说。
她抱紧了秋云:“我真高兴,秋云,我真的很开心。”
白棉看着这一幕,悄悄地退了下去。
秋云擦了擦眼角,忽然想起什么:“小姐,有件事,我一直想告诉您。”
“陛下救我,其实都是为了您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他问了我许多关于您的事,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小时候是怎样的,和容侯爷到底怎么认识的……事无巨细,都问。”
宁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“我起初不明白,后来才懂。”秋云看着宁锦,眼神清澈而认真。
“陛下是后来者,容侯爷与您青梅竹马,占尽了先机。”
“陛下想知道您的一切,想补上他错过的那许多年,所以只能来问我们这些在您身边待过的人。”
“小姐,陛下真的很爱您。”
秋云的声音轻了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他那几年……过得也不容易。每次来问我,问完了,总是沉默很久。有一回他临走时,自言自语说了一句,我听见了。”
宁锦看着她,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
爱。
顾沉墟爱她,
宁锦的心,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。
细微的疼,然后蔓延开酸涩的胀。
“我是那时候才知道,”秋云轻声道,“原来那样高高在上,杀伐决断的摄政王,也不过是凡人,他在聊到您时,虽然看着很冷漠,但我总觉得,他不甘心。”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风吹过,廊下的铜制风铃轻轻响动,叮叮当当,清脆又寂寥。
那声音一下一下,敲在宁锦心上。
宁锦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握的手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他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,“没有为难你吧?我是说,后来他知道你帮过我逃走,有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秋云摇头,语气肯定:“陛下从未为难过我,相反,他待我很好。赐婚的旨意是他亲笔写的,还赏了宅子田产,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宁锦,眼里有温暖的光:“说我是您的娘家人,不能委屈了。”
娘家人。
三个字,像滚烫的水,猝不及防浇在宁锦心上。
秋云嘴里的顾沉墟,和宁锦记忆里的顾沉墟,好像是完全两个人。
“小姐,”秋云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,带着安抚的力量,“陛下对您,是一片真心,这五年,我看得清楚。”
“他那样的人,想要什么得不到?可偏偏对您,他愿意等,愿意问,愿意一点一点去了解您过去的喜好,哪怕那些喜好可能已经变了。”
“他常来庄子,有时什么也不问,就坐在院子里,看着您从前住过的屋子方向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“白棉说,朝中大事那么多,陛下却总抽空来,来了又不说话,也不知图什么。”
“后来我明白了,”秋云轻轻说,声音像羽毛一样软,“他图的就是离您近一点,哪怕只是待在您曾经待过的地方,也是好的。”
宁锦说不出话。
“你这次来,就是为了做他的说客吗?”宁锦等了很久,才问。
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涩得发疼。
“是说客,但是,是因为,我不想再看你们耽搁下去了,小姐,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。”
“放过自己,也给陛下一个机会,小姐,该享受幸福了。”秋云声音温软。
宁锦心里那点苦涩,慢慢弥漫开来,浸得五脏六腑都发胀,沉甸甸的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小姐,”秋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柔声劝道:“往事已矣,重要的是当下,陛下他……真的很好。”
“您不在的这五年,他洁身自好,后宫空置,朝中多少人劝他选妃立后,他统统驳回了。他说,他要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,不言而喻。”
宁锦闭上眼。
眼前浮现的,却是今日在药具店,容青凌那张扭曲疯狂的脸。
还有五年前,他将谭铃雪带回府时,那副理所当然、甚至带着些许得意的神情。
以及最后他流产,他的一言一行。
“我带她回来只是为了考验我们的感情,你若真的爱我,就该理解我。”
理解?
那场失败的感情,耗尽了她的热情,也冰封了她的勇气。、
她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,怕再一次被践踏,怕再一次伤痕累累。
所以面对顾沉墟,她退缩,她躲避,她装糊涂。
不是感受不到他的好,是怕了。
怕这好背后,藏着另一场万劫不复。
何况她和顾沉墟,本就是错误的开始。
“秋云,”宁锦睁开眼,声音有些疲惫,带着浓浓的倦意,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只是感情的事……强求不来。”
“我如今只想守着娘、守着哥哥、守着小狼,过几天安生日子,其他的,我不敢想,也想不动了。”
秋云还想说什么,但眼角余光,看见了白棉轻轻摇头。
过犹不及。
有些心结,需要时间,也需要契机。
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解开的。伤口结了痂,要一层层自己剥开,上药,重新长好。
旁人若强行去揭,只会撕得血肉模糊。
秋云会意,转而和宁锦说起来了京城时兴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