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,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兕子柔软的发顶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:“兕子也很勇敢,敢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话。”
得到夸奖,兕子立刻笑眯了眼,献宝似的把手机屏幕转向李秀宁:
“姑姑你看!兕子把阿翁和姑姑见面的样子拍下来啦!以后可以经常看!”
李秀宁看向那个发光的匣子,只见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和父亲方才相拥的画面,甚至还在微微动着,如同水中倒影,却又真实得不可思议。
她再次被震撼了。
李渊也凑过来看,看到屏幕里自己哭得毫无形象的样子,老脸一红,咳嗽两声:“咳…这个…这个。”
但他眼中却满是欣慰和珍惜。能留下这样的画面,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珍宝。
何健旺笑道:“行了,老爷子,别不好意思了。父女重逢,真情流露,这是天底下最美的事。走,进屋坐着聊,我这儿有好茶,咱们边喝边聊,让你家大丫头好好适应适应这个‘未来’。”
说着他便抱起兕子,招呼着众人进屋。
李渊拉着李秀宁在主位坐下,自己紧挨着她,目光依旧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。何健旺则悠闲地坐在另一侧,端着茶杯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兕子在何健旺怀里坐着,小手还紧紧抓着那个“留影仙匣”,大眼睛好奇地在阿翁和平阳姑姑之间转来转去。
李秀宁端起茶杯,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。她抿了一口茶,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,与她记忆中的茶汤颇有不同,非常清香醇厚。这里的差别,再次提醒她,这里确实是另一个“时间”。
她放下茶杯,看向父亲,心中积压了太多的疑问,此刻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阿耶,您方才说…如今是贞观十二年,皇帝是二郎?”
李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点了点头:“是,二郎承继大统,至今已有十二载了。”
李秀宁的眉头蹙了起来:“那…大哥呢?三胡呢?”
她口中的“大哥”自然是太子李建成,“三胡”则是齐王李元吉的小名。
这个问题问出来,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。
何健旺挑了挑眉,低头喝茶,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。秋娘更是将头埋低了些,恨不得自己不存在。
李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,方才重逢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。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,嘴唇翕动了几下,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玄武门之变,骨肉相残。这血淋淋的往事,如何对当年毫不知情、如今骤然归来的女儿启齿?
李秀宁察觉到父亲的异样和厅内陡然低沉的气氛。她的心往下沉了沉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阿耶?”她声音提高了一些,继续追问,“大哥和三胡…他们怎么了?还有阿耶您方才说,您是‘太上皇’?那您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:“我又是什么时候…去的?”
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,表情一瞬间苍老了许多。他避开女儿灼灼的目光,看向窗外,眼神里充满了痛楚和悔恨。
“丫头啊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有些事…说来话长,也…也非为父所愿见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事瞒不住,迟早要说。但…有些细节,有些场面,实在不适合让兕子这样小的孩子听见。
他转过头,看向正竖着小耳朵,一脸懵懂又好奇的兕子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
“兕子,乖,去找你城阳阿姐、高阳阿姐她们玩好不好?阿翁和平阳姑姑要说些大人的事情。”
兕子虽然好奇,但看到阿翁严肃中带着悲伤的表情,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:“哦…好吧。”
她抱着手机从椅子上滑下来,又看看李秀宁,“平阳姑姑,兕子等会儿再来找你玩!”
李秀宁对这个小侄女温和地点点头:“好。”
何健旺也适时开口:“秋娘,带兕子去迷宫那边,跟城阳她们说,今天可以多玩一会儿。”
“是,仙师。”
秋娘如蒙大赦,连忙上前,牵着兕子的小手,轻声哄着将她带出了正厅,远远还能听到兕子叽叽喳喳问“阿翁为什么难过”的声音。
厅内只剩下李渊、李秀宁与何健旺三人。气氛更加凝滞。
李渊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秀宁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,他才缓缓转过头,看着女儿,眼中泪光再次积聚,艰难地开口。
“秀宁…你是在武德六年走的。那时你旧伤复发,又染了时疫,太医束手…你…你走的时候,才三十岁啊!”
说到最后,已是哽咽。
李秀宁浑身一震。
武德六年…她才三十岁?
果然,在这个时空,她已经不在了。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,但更多的是对身后事的关切。
“那之后呢?阿耶,大哥和三胡…”她紧紧盯着父亲。
李渊闭上了眼睛,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。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那尘封的、血色的往事撕开一角:
“你走之后…为父…为父渐渐老了,精力不济。你大哥身为太子,二郎战功赫赫,威望日隆…兄弟之间…生了嫌隙,彼此猜忌日深…齐王元吉,也卷了进去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:
“武德九年…六月…初四…清晨…玄武门…”
当“玄武门”三个字出口时,李秀宁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!作为将领,她太清楚“玄武门”对长安、对皇宫意味着什么!
“二郎…李世民…他…他在玄武门…设伏!”
说到此处,李渊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“你大哥建成…和元吉…他们…他们在那天…死了…”
“轰——!”
李秀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!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大哥,三胡。死了?被二郎杀了?在玄武门?
骨肉相残!兵变夺宫!
虽然父亲说得含糊,但她几乎瞬间就拼凑出了那血腥的场景——伏兵、厮杀、兄弟喋血宫门!
“怎么…怎么会这样?!”
她猛地站起身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毫无血色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