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郎他…他怎么敢?!大哥是太子!是储君!他怎么下得了手?!还有元吉…他们…他们是亲兄弟啊!”她的声音激动。
自幼一起长大,一起嬉戏玩闹,后来一起征战四方…虽然兄弟间难免有竞争,有摩擦,但她从未想过,会走到刀兵相见、你死我活的地步!
李渊老泪纵横,痛苦地摇着头:“是为父的错!是为父没有处理好,没能调和他们的矛盾。反而…反而有所偏颇,以至于酿成如此惨祸!”
虽然之前在何健旺的诉说下,他已放下过往,但是此刻回忆起来,依然让他情难自禁,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,那份对自身无能的悔恨,那份对残酷结局的无法接受,时隔多年,依旧刻骨铭心。
李秀宁看着父亲如此痛苦的模样,心中的愤怒和悲痛均化作了更深的窒息感。
她颓然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住了脸,一脸不敢相信。
厅内一片死寂,只有李渊压抑的啜泣声和李秀宁无声的流泪。
何健旺安静地坐在一旁,没有打扰。
这是李唐皇室最深最痛的伤疤,需要时间去面对,去消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秀宁才缓缓放下手,她的眼睛红肿,但眼神却变得冰冷。
她看向李渊,声音沙哑:“后来呢?阿耶您…就这样让二郎…登基了?”
李渊擦了把眼泪,脸上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:
“不然呢?玄武门之后,长安兵马尽在二郎掌控…为父…为父还能如何?不过两月,为父便下诏,传位于二郎,自己退居太上皇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其中的无奈、逼迫、心灰意冷,李秀宁如何听不出来?
被自己的儿子兵变逼宫,亲手杀死了另外两个儿子,然后自己不得不退位…
这对于刚刚还沉浸在父亲登基喜悦中的李秀宁而言,是何等残酷的转折!
对于曾经叱咤风云、开国建业的李渊来说,又是何等屈辱和打击!
李秀宁沉默了。
她能想象父亲当时的处境和心情。
愤怒吗?当然有。
但看着眼前苍老憔悴、泪流不止的父亲,那愤怒又化作了无尽的悲哀。
她忽然想起在军营中,那个被自己训得不敢抬头的年轻二郎。
那时的他,锐气勃勃,或许有些冲动冒进,但眼神明亮,对阿姐又敬又怕…
二十多年的时间,权力、猜忌、野心。竟然能将一个人变成手刃兄弟、逼迫父亲的凶手?
“那大哥和三胡的子嗣…”她哑声问,心中抱着一丝侥幸。
李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缓缓摇头:“除女眷外…建成、元吉诸子…皆…皆被诛戮…”
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。
李秀宁只觉得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斩草除根…做得真绝啊,二郎!
厅内的空气此刻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渊抬起头,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和眼中的冰冷,心中更是绞痛。
他知道,这个消息对秀宁的冲击有多大。
她自幼与兄弟们感情不错,尤其是对建成这个大哥,多有敬重。
刚刚得知父亲成就帝业的喜悦,瞬间被兄弟阋墙、喋血宫门的惨剧所取代,这种落差和痛苦,难以言喻。
“秀宁…”
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握住女儿的手,
“是为父无能…是为父对不起你们!对不起建成、元吉…也…也让你一回来,就要面对这些…”
李秀宁看着父亲伸过来的手,从最初的震惊、悲痛,逐渐被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所取代。这怒火不仅仅是对李世民残忍手段的愤恨,更是对父亲所遭受的屈辱和痛苦的感同身受!
她的父亲,李渊,开创了大唐基业的开国皇帝,竟被自己的儿子逼得退位,晚年只能在这“太上皇”的虚名中,独自咀嚼丧子之痛和权力被夺的苦涩!
而她的大哥,温厚的长兄,还有那个蠢笨的三弟,竟然落得如此下场,连子嗣都未能保全!
“砰!”
李秀宁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,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,茶杯也被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泼洒出来。
她霍然起身,因为愤怒,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由白转红。
“岂有此理!简直是无法无天!弑兄杀弟,逼父退位,屠戮侄儿!李世民,你好狠的心肠!好毒的手段!”
她怒喝出声,声音在厅堂内回荡,哪里还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弱?
李渊被她突然爆发的怒火惊得止住了哭泣,愣愣地看着女儿。何健旺也挑了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——嚯,这位姑奶奶脾气不小啊。
“来人!”
李秀宁根本不管这些,她此刻只想立刻见到那个“好二弟”,当面问个清楚!这声“来人”中气十足,饱含怒意。
一直在厅外不远处忐忑侍立的秋娘,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,小跑着进了厅内,连忙躬身:
“公…公主殿下有何吩咐?”
她顺着之前的称呼,心中却是七上八下,这位突然出现的平阳公主,气势太吓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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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宁此刻哪管什么“殿下”、“公主”的称呼,她目光射向秋娘,一字一句道:
“李世民现在何处?立刻让他来见我!”
秋娘浑身一抖,腿都有些软了。
让…让陛下来见您?
这…这口气…就算是皇后殿下,也不会用这种命令般的口吻直接说“让皇帝来见我”啊!
她下意识地抬头,先是看向太上皇李渊。
李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,没有开口阻止。
他知道女儿正在气头上,此刻说什么恐怕都听不进去。
秋娘的目光又转向何健旺,眼中带着求助和请示。
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,她是仙师的侍女,在这清晖阁,乃至在这整个大唐,她真正需要听从的,只有仙师一人。
而这件事,牵扯到皇帝陛下和这位显然怒气冲天的平阳公主,没有仙师点头,她绝不敢贸然行动。
李秀宁见秋娘迟疑,目光看向何健旺,更是怒火中烧:
“仙师!是你带我至此!我如今便要问问那李世民,问问他这皇帝当得可还心安理得!问问他午夜梦回,可曾见过大哥和三胡向他索命!我倒是要亲口问问他——”
“是不是要连我这个早就死了的阿姐,也一并杀了,才算是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!”
“嘶——”
这话一出,莫说秋娘吓得魂飞魄散,连李渊都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血色尽褪。
这话太重了!简直是诛心之言!若是传到二郎耳中,或是被有心人听去…
秋娘更是浑身冰凉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何健旺看着怒发冲冠的李秀宁,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,反而轻轻笑了笑。
他早就料到,以这位平阳公主刚烈正直的性子,知道真相后绝不会隐忍不发。
这不正好吗?
自从高宗和武周朝回来后,李二过的太顺了,给他上点眼药挺好的。
他对着吓得面无人色的秋娘,微微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
“去吧。去两仪殿,告诉李世民——他阿姐,平阳昭公主李秀宁,此刻在清晖阁,请他过来一见。”
秋娘得到仙师明确的指令,心中稍定,连忙深深一礼:“是,奴婢遵命!”
厅内,李秀宁见何健旺支持了她的要求,胸中那口怒气稍平,她重新坐了下来,腰背挺得笔直,手按在膝上。
何健旺重新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,目光在李渊和李秀宁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厅外,心里暗喜。
想不到兕子无意之举,竟然有这么一场好戏可以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