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脸上的焦急、期盼、疑虑瞬间全都僵住，变成了纯粹的惊愕。他张着嘴，眼睛瞪得老大，一动不动。
而李秀宁也愣住了。
她原本警惕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脸的瞬间，瞳孔骤然收缩，握着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，手背上青筋毕露。
那张脸…那张脸…
虽比记忆中的父亲苍老了许多，鬓角已染霜华，眼角爬上了皱纹，但那双眼睛的形状，那眉毛的弧度，那鼻梁的轮廓…还有此刻那副神情…
分明就是阿耶！
可她上次见到阿耶，阿耶还那么年轻啊！
难道…真的是？
“阿…阿耶？”
李秀宁几试探性的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这轻轻的一声，却让李渊浑身猛地一震。那双苍老的眼睛里，瞬间涌起了一片模糊的水光。
“秀…秀宁？真的是…是你？我的大丫头？”
李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他往前踉跄了一步，死死的盯着李秀宁。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眉眼，她的戎装，她手中的剑，嘴里喃喃着：
“这眉眼…这身量…这拿剑的架势…像，太像了…可…”
他猛地抬头看向何健旺，眼中充满了询问。
何健旺已经从摇椅上坐了起来，对着李渊肯定地点了点头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：
“老爷子，如假包换，是你家那个能征善战、巾帼不让须眉的大丫头，李秀宁。”
得到仙师确认，李渊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彻底冲垮。
他再也抑制不住，老泪瞬间夺眶而出，沿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滚而下。
“秀宁！我的儿啊！”
他迈开大步，全然不顾李秀宁手中还握着剑，张开双臂就要去抱她。
李秀宁此刻内心也是翻江倒海。眼前老人的泪，那声嘶力竭、充满无尽思念与悲痛的呼唤，那踉跄冲来的姿态…都太过真实，太过有冲击力了！
若说先前还有怀疑是某种高明的幻术或易容，那么此刻这扑面而来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浓烈情感，绝不可能作假！
她持剑的手一松，“哐当”一声，佩剑掉落在青石地上。
在李渊扑到身前的那一刻，她终于不再有任何犹豫，双膝一弯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以额触地，声音哽咽颤抖，带着无尽的心酸：
“不孝女秀宁…拜见阿耶！阿耶…阿耶您老了…”
这跪拜，这声“阿耶”，终于让李渊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。
“哎！我的儿！我的大丫头啊！”
李渊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，老泪纵横，泣不成声。他用力拍着女儿的背，又怕拍疼了似的松开些。
“阿耶以为…阿耶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啊！我的秀宁…你受苦了，你走得太早了…阿耶对不起你，没照顾好你…”
老人哭得像个孩子，语无伦次。
李秀宁也伏在父亲怀里，感受着父亲身上那混合着檀香与岁月的气息，泪水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。
多年军旅，她早已习惯坚强，习惯将脆弱深埋心底。可此刻，在父亲面前，所有的防备都土崩瓦解。
“阿耶…秀宁不孝，未能侍奉您终老…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…”
父女二人相拥而泣，哭声在清晖阁安静的庭院里回荡。
兕子早就从绣墩上站了起来，她看着阿翁和平阳姑姑抱在一起哭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，小手紧紧抓着何健旺的衣袖。
“仙人郎君…阿翁和平阳姑姑…哭得好伤心呀…”
她小声说，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，
“可是…可是他们又好像很高兴…”
何健旺轻轻拍了拍兕子的背，心中也颇为感慨。
他见过李渊威严帝王的一面，见过他耍宝老小孩的一面，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真情流露，哭得这般毫无形象。
生死相隔，阴阳两界，唯有亲情，能让人如此失态，又如此动人。
不管看多少次，都看不厌烦！
忽然，兕子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猛地抬起头，扯了扯何健旺的袖子，急切地说：
“仙人郎君！留影仙匣！快把留影仙匣拿出来！拍下来！阿翁和平阳姑姑见面的样子，一定要拍下来！以后…以后兕子要给高阳阿姐她们看！给阿耶看！”
她想起仙人郎君用那个神奇的“留影仙匣”拍下过很多有趣的画面，此刻觉得，眼前这感人的一幕，绝对不能错过！
何健旺闻言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忍俊不禁。
这小丫头，倒是挺会抓时机。
“好，拍下来。”
他笑着点头，手腕一翻，手机便出现在掌心。
他打开摄像功能，对准了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，调整好角度，然后蹲下身，将手机递给兕子：
“来，兕子小摄影师，你来拍。”
兕子小心翼翼接过“仙匣”，双手捧住手机，将那个小小的镜头对准了阿翁和平阳姑姑。
屏幕里，阿翁花白的头发和平阳姑姑戎装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，阿翁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，平阳姑姑紧抿着唇，眼角晶莹。
这一幕，被永远定格在了这跨越时代的“仙匣”之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李渊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。他松开女儿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，又仔细端详着李秀宁，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“瘦了…也黑了…”他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颊，随即又破涕为笑，“不过精神头还是那么足！好，好啊！我李渊的女儿，到哪儿都是最精神的！”
李秀宁也擦去眼泪，扶着父亲站起来。
直到此刻，她才真正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，以及那个一直笑眯眯看着他们的“仙师”，还有他身边那个捧着个奇怪发光匣子的“小侄女”。
“阿耶，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李秀宁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，“这位郎君，还有兕子？她说这里是贞观十二年？”
李渊握着女儿的手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心情，开始解释道：
“秀宁啊，此事说来话长。这里确实是贞观十二年的长安皇宫，清晖阁。这位何仙师，是真正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世外高人。他不仅救了为父，还救了观音婢，更是指点你二弟治国安邦，赐下无数惠及万民的仙器良种…”
他将何健旺出现以来的种种神异，简明扼要地讲给女儿听，包括兕子确实是李世民的女儿，他的小孙女，以及仙师拥有穿梭时空的不可思议之能。
李秀宁听着，越听越是心惊，看向何健旺的眼神也从不解、警惕，逐渐变成了震撼与敬畏。
能够逆转生死，穿梭古今…这已经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。
“所以仙师是将秀宁从…从前带到了这里？”她看向何健旺，语气恭敬了许多。
何健旺摆摆手，轻描淡写的说道：“算是吧。主要是这小家伙——”
他指了指还在认真“摄像”的兕子，“她听说你这位姑姑很厉害，想看看你真正的样子，我就带她去你军营转了一圈。结果她怂得不敢跟你说话，我就干脆把你请过来，让你们父女见见面。”
李秀宁这才看向那个一直捧着发光匣子对着他们的小女孩。
兕子见她看过来，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、带着点害羞的笑容，脆生生喊道：“平阳姑姑！”
这一声呼唤，让李秀宁心头一软。她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平视着这个自称是自己侄女的小丫头。
“你叫兕子？”
“嗯！李明达，小名兕子！”
兕子用力点头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，
“阿翁说平阳姑姑可厉害啦！是能带兵打仗的大将军！比好多男子都厉害！兕子…兕子刚才看到姑姑训阿耶的样子了！好威风！”
李秀宁一愣，随即失笑。
原来这小丫头刚才在军营里，难怪那么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