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健旺见状，忽然插话道：“狄公，你也别太忧心。历史轨迹虽有其惯性，但如今嘛…变数已然出现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李世民和李治一眼，“有这两位‘老祖宗’亲眼见证了未来武周的‘盛况’，尤其咱们这位高宗陛下，总该彻底醒悟了吧？等他们回去，自然会想办法从源头上…咳咳，掐灭一些不该有的火苗。”
李治浑身一颤，头埋得更低，脸上火辣辣的，既有被皮带抽打的疼，更有心底被彻底撕裂的羞耻与悔恨。
李世民冷哼一声，不再看李治，而是追问何健旺：
“仙师，之前你提及‘开元盛世’，又说若立李贤，此盛世恐不再有。朕心甚疑，这‘开元’究竟是何等景象？莫非比朕之贞观更盛？而开创此盛世者，又是何人？听仙师之意，似非李贤？”
何健旺微微一笑，终于不再卖关子：“老李，你贞观之治，是为大唐奠基，开疆拓土，政治清明，四海宾服，堪称楷模。但这‘开元盛世’嘛…乃是另一种‘盛’。”
“若说贞观是锐意进取、涤荡乾坤的‘开拓之盛’，那么开元，便是海纳百川、气象万千的‘巅峰之盛’。到了开元年间，大唐国力之强，经济之富，文化之昌，军威之盛，疆域之广，皆达前所未有之顶峰。
长安、洛阳，万国商旅云集，胡姬当垆，波斯宝石，大食香料，无所不有。诗歌、书法、绘画、乐舞，名家辈出，光耀千古。边军之强，令四夷束手，不敢东顾。那真是一个‘忆昔开元全盛日，小邑犹藏万家室。稻米流脂粟米白，公私仓廪俱丰实’的黄金时代。”
这一番描绘，让李世民听得心驰神往，眼中异彩连连。
他毕生追求，便是大唐强盛，万民安乐，仙师口中的“开元盛世”，似乎比他想象的极限，还要辉煌！
李治也是怔怔出神，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副景象。
狄仁杰虽身处武周，但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李唐盛世，亦是心潮澎湃，眼中泛起希冀之光。
“至于开创这盛世之人嘛…”何健旺拉长了语调，“正是你们李家的又一位‘三郎’。”
“三郎？”李世民和李治同时一愣。李家子孙众多，排行第三的也不少。
“没错，”何健旺点头，“李隆基，相王李旦的第三子，后来的唐玄宗。庙号玄宗，年号开元。”
“李旦的儿子？李隆基？”
李世民迅速在脑海中梳理关系。李旦是他和观音婢的孙子，李治的儿子。李隆基便是他的曾孙了。
李治也反应过来，喃喃道：“李旦的儿子…隆基…”
“正是此子。”
何健旺肯定道，
“按原本轨迹，神龙政变后，李显复位，是为中宗，但朝政被韦后和安乐公主把持，混乱不堪。李显被毒杀后，韦后欲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。关键时刻，正是这位临淄王李隆基，联合太平公主，发动唐隆政变，诛杀韦后、安乐公主及其党羽，拥立其父相王李旦复位，是为睿宗。
不久，李旦禅位于李隆基，李隆基即位，是为玄宗。他即位初期，任用姚崇、宋璟等贤相，拨乱反正，励精图治，裁汰冗官，整顿吏治，发展经济，改革兵制，这才有了你刚才听到的‘开元盛世’。”
一番话，将一段惊心动魄又波澜壮阔的历史勾勒出来。
李世民听得心潮起伏，既为子孙中的英杰感到欣慰，又为其中宫廷变乱、骨肉相残而叹息。
李治则是心情复杂，自己的儿子被迫禅位，孙子却开创盛世，这其中的恩怨纠葛，皇权更迭，让他这个曾深陷情网的皇帝，感到无比讽刺与酸楚。
狄仁杰则是暗暗点头，李隆基此人，他亦有耳闻，如今只是相王府中一青年郡王，聪慧果决，颇有胆略，没想到未来竟有如此作为。
“所以啊，”
何健旺总结道，
“李贤有能力，但若他上位，以其经历和性格，未必能有玄宗那般彻底革新、开创鼎盛的魄力和机遇。历史环环相扣，一步差，可能步步差。我虽不知李贤若为帝，大唐会走向何方，但那个璀璨的‘开元’，大概率是不会出现了。”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，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关于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庞大信息。
不多时，李世民从对盛世的遐想中回过神，他转向狄仁杰，沉声问道：
“狄卿，依你之见，那妖妇…武氏，当如何处置？是杀，是留？”
狄仁杰深吸一口气，向前一步，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：“陛下，臣以为不可杀。”
李世民眼神一厉：“哦？狄卿要为此妖妇求情？”
狄仁杰抬起头，神色坦荡：“非是求情，陛下请想，圣神皇帝…武氏掌权多年，其党羽、亲信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，军中、地方亦有其势力渗透。若骤然诛杀，中枢必然动荡，武氏余党群龙无首，或作鸟兽散，或狗急跳墙，勾结外敌，恐生大乱。届时边疆未宁，内患又起，绝非大唐之福。”
“且…武氏虽行篡逆，戕害宗室，但其在位期间，确也推行过一些…于国有利之政。若骤然全盘否定，朝野人心惶惶，政策反复，于稳定不利。”
李世民沉默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狄仁杰所言，句句在理，皆是老成谋国之见。
他何尝不知，杀一人容易，收拾烂摊子难。尤其是在这外敌环伺、国力虚耗的关头。
他转向何健旺：“仙师之意如何？”
何健旺正翘着腿，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个果子在啃，闻言含糊道：
“我？我无所谓啊。杀不杀，老李你自己定。不过嘛…”
他咽下果肉，擦了擦嘴：“杀了确实麻烦，就像狄公说的，烂摊子谁收拾？你？你儿子？”
他瞥了一眼鹌鹑似的李治，“还是指望这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高宗陛下突然雄起，力挽狂澜？我看悬。”
“再说了，”
何健旺耸耸肩，
“武则天也并非一无是处。打压士族、关陇豪门，她下手可比你们李家狠多了，某种程度上算是帮你们后来者削弱了门阀对皇权的掣肘。完善科举，开殿试、设武举，让寒门子弟多了一条晋身之阶，虽然她自己用这手段提拔亲信，但制度本身是好的。还有，重视农桑，编撰农书，推广技术…这些事，她确实做了。功过嘛，三七开？二八开？反正不是全黑。”
李世民眉头紧锁，开始权衡何健旺的话语。
“仙师是说留着她，让她继续治理这武周？”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
何健旺摇头，
“让她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乱搞，养面首、耗国库、折腾边疆，那肯定不行。我的意思是，是杀是留，看你老李怎么权衡利弊。留，有留的处置方法；杀，有杀的后续手段。但无论如何，至少不能再让她像现在这样，无法无天，把大唐…哦，现在是武周，把这家底彻底败光。”
他看向李世民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：“怎么，英明神武的唐太宗，遇到这种‘前儿媳兼篡位者’的难题，也拿不定主意了？”
李世民被他一激，胸膛起伏了一下，但随即压下火气，陷入更深的沉思。
杀，痛快，但后患无穷，且可能让武周这个烂摊子瞬间崩盘，便宜了虎视眈眈的外敌。
留，恶心，且必须找到有效制约她的方法，绝不能让她再为所欲为。
更重要的是，正如仙师和狄仁杰所言，武氏政权运行多年，有些政策、有些人事，已形成惯性，骤然全部推翻，引起的混乱可能比武氏本人造成的破坏更大。
半晌，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显然是已有了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