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门窗已被狄仁杰示意心腹悄然掩紧。
狄仁杰将几位“不速之客”让至座中,自己却未落座,而是站在书案旁,
他喉咙微微动了动,终于打破了沉默,试探着看向何健旺:
“这位郎君?诸位…驾临寒舍,景象殊异,非比寻常。老夫斗胆揣测,莫非…事关…时空之秘?先贤…与后世?”
此话一出,李世民眉峰微挑,李治愕然抬头,小武媚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。
他们都没想到,狄仁杰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从这极端不合常理的局面中,推测出最接近真相的可能!
何健旺闻言,抚掌大笑: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狄怀英!不愧是千古名相,女皇倚重的‘国老’!这等匪夷所思之事,寻常人见了只怕以为妖魔鬼怪,要么吓破胆,要么矢口否认,你倒好,不仅没乱方寸,还敢直言猜测!这份胆识、这份机智,果然名不虚传!”
他笑声渐歇,眼中欣赏之意更浓,索性也不再卖关子,点头承认:“你猜得不错,正是时空交错,古今汇聚。”
他抬手指向李世民:“这位,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,来自贞观十二年。”
又指向李治:“这位,你的先帝,大唐高宗天皇大帝李治,来自永徽年间,册立武氏为后不久之时。”
最后,目光落在小武媚身上,“而这小丫头,便是贞观十二年,刚刚入宫不久的才人,武媚。”
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年号,都敲在狄仁杰心上。
尽管已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指认,依旧让他心神剧震,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何健旺继续道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深意:
“至于为何带他们来此嘛…很简单,有些人坐井观天,执迷不悟,总觉得自己那点‘真情’能感天动地,看不见未来尸山血海,家国倾颓。
不让他们亲眼看看这武周朝的景象,亲耳听听这市井宫闱的传闻,亲身体会一下边疆糜烂、国力虚耗的危机,他们怎么会明白,自己当初一个错误的决定,一次糊涂的纵容,会酿成何等大祸!”
他说话间,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李治,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眉头紧锁的李世民。
“所以啊,”何健旺总结道,“我就带他们过来,长长见识,顺便…吸取点教训。狄公,你身处此世,执掌枢机,感受应该最深,不妨也说说?”
狄仁杰听得心潮澎湃,惊骇之余,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原来如此!竟是太宗皇帝与高宗皇帝亲临后世!还有…那祸乱之源的“年轻武媚”!
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李世民,那位开创贞观之治、他只在史书画像中景仰的英主,此刻竟活生生站在面前,虽然面色不虞,但那份渊渟岳峙的帝王气度,令他心生无限敬仰,又感命运之玄奇。
就在狄仁杰不知该如何接话、如何行礼之际,何健旺忽然嘴角一勾,朝着李世民的方向轻轻一点——
霎时间,李世民周身原本就迫人的威严气场骤然一变!
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晕自他体内隐隐透出,那光晕流转间,竟隐隐勾勒出龙形虚影,虽一闪而逝,但已深深烙印在狄仁杰眼中!
这已非凡人气象!
狄仁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,这绝非妖术幻影,这是真正的圣主显化!
“臣…臣狄仁杰,叩见太宗文皇帝陛下!万岁!”
再无犹豫,狄仁杰撩起紫袍前襟,对着李世民便行以大礼,额头重重触地。
能在有生之年,得见开创盛世、奠定大唐根基的太宗皇帝,对任何一位心向李唐的臣子而言,都是无法想象的机缘与荣耀!
李世民本就被何健旺那“特效”弄得微微一怔,随即看到狄仁杰如此大礼参拜,心中对这位“李唐恩人”本就极佳的印象更上层楼。
他连忙上前两步,伸出双手,亲自将狄仁杰扶起。
“狄卿快快请起!”
李世民的声音浑厚,虽仍带着未消的怒气余韵,但面对狄仁杰时已刻意放缓,
“朕虽来自过往,亦知卿在此世之功,于李唐有存续之恩,于社稷有柱石之劳!不必行此大礼。倒是朕这逆子…”
他说着,又狠狠瞪了李治一眼,才转回来看向狄仁杰,语气转为关切:
“狄卿且起身说话。朕观你方才愁容满面,可是边事又有不利?还是那…那妖妇又有何倒行逆施之举?但说无妨,今日既到此间,或可一并议之。”
被太宗皇帝亲手扶起,又听到如此亲切直接的垂询,狄仁杰心中暖流涌动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他稳住心神,就着李世民的搀扶站起身,却仍保持着恭敬的躬身姿态,感慨道:
“得见太宗陛下天颜,臣死而无憾矣!陛下垂询,臣不敢隐瞒,如今朝局边事,确有多处令人忧心…”
接着将自己日夜忧思的边患内政,条分缕析地向李世民道来。
从契丹、奚、霫的叛乱,到吐蕃在河西陇右的步步紧逼,再到北边突厥默啜的蠢蠢欲动,以及东北靺鞨的异动。
又谈及府库因连年大兴宫室、供养近幸而空虚,边军粮饷拖欠,将士怨声载道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每一桩、每一件,都印证了方才何健旺在街市所言,甚至更为具体、严峻。
李世民听得眉头深锁,狄仁杰所言边患内政,件件棘手,桩桩惊心,绝非一日之寒,更非诛杀一个武则天就能立刻扭转。
武周政权运行多年,盘根错节,边疆局势糜烂至此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就算此刻他雷霆手段处置了武则天,朝廷必然陷入巨大的权力真空和动荡,外敌窥伺之下,内忧外患齐发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看向一旁垂头丧气的李治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这逆子留下的烂摊子,当真祸延子孙,动摇国本。
然而,狄仁杰话锋一转,带着一丝苦涩道:“太宗陛下,当今之困,或可徐徐图之。然国本动摇,储位不定,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。圣神皇帝晚年,或会在此事上有所决断,若…若仍是武氏承嗣,则…”
他虽未说完,但意思已明:若武则天最终传位给武家侄子,李唐血脉将彻底断绝,纵使眼下疆土能保,江山也已改姓。
李世民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:“李显、李旦皆在,武氏安敢如此?!”
狄仁杰苦笑:“陛下,庐陵王远在房州,言行俱在监视之下;相王幽居府邸,自身难保。武承嗣、武三思等人,如今权势滔天,日夜在陛下…
在圣神皇帝面前鼓动,且圣神皇帝为稳固武周,确有立武氏为嗣之意,只是碍于朝臣反对,尤其是一些忠于李唐的老臣尚在,才未决断。但时日推移,若武氏继续清除异己,只怕…”
李世民脸色铁青,深吸一口气,看向何健旺:“仙师先前所言,狄卿力挽狂澜,最终说服妖妇复立李显,又荐张柬之等忠臣于要害,方有神龙政变,还政李唐。此言可是属实?”
何健旺点头:“千真万确。若无狄公,你老李家这江山,九成九是要改姓武了。”
李世民目光炯炯,再次看向狄仁杰,郑重拱手:“狄卿,此恩此德,朕代李氏列祖列宗,谢过了!”
狄仁杰连忙避开,连称不敢:“臣分内之事,岂敢当陛下如此大礼!且…且臣所为,尚未竟全功,未来如何,仍是未定之数啊。”
他眼中忧色不减,即便他最终能劝说成功,其间过程亦是凶险万分,变数无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