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健旺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,点了一壶上好的洛神花茶并几样精致点心,接着一行人各怀心思的围坐在了一块。
很快,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一段《忠臣烈传》讲完,赢得满堂喝彩。
茶客们的话题,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时政传闻——在这武周朝,议论宫闱秘事似乎并非禁忌,甚至成为一种风尚。
“听说了吗?前几日薛师又得了一批南海进贡的明珠,颗颗都有龙眼大小,流光溢彩,据说连夜送入宫中去了。”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暧昧的笑意。
“薛师?可是那位‘国师’薛怀义?啧啧,这位可是圣神皇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呐!”
旁边的人接口,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,
“听说他在宫中来去自由,连几位王爷公主见了他,都得客客气气。”
“何止是薛师,”
另一人插嘴,声音更低,
“那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,如今才是真正的炙手可热!尤其是六郎张昌宗,貌若莲花,更兼精通音律,圣神皇帝爱若珍宝,出入同辇,赏赐无算。前儿个六郎说喜欢南郊的一处庄园,圣神皇帝二话不说就赏了,还把原主…嘿,不提也罢。”
“这算什么,”
又有一人带着几分卖弄道,
“我有个远亲在将作监当差,听说宫里正在兴建一座‘控鹤监’,名义上是编纂典籍、招揽文士,实际上嘛…嘿嘿,诸位都懂。据说里面搜罗的都是年轻俊美、才华出众的男子,由二张兄弟统领,专供…咳咳,专供圣神皇帝‘咨议’、‘宴乐’。”
“啧啧,真是…大开眼界啊。”
有人摇头晃脑,语气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,
“想当年高宗天皇大帝在时,宫中何曾有过这般景象?果然是女主临朝,气象…气象不同凡响啊!”
“慎言!慎言!”
先前那商贾连忙制止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
“这话也是能乱说的?如今是武周天下,圣神皇帝英明神武,这些不过是陛下雅好文士,重视人才罢了。你我小民,还是少议论为妙。”
话虽如此,但众人脸上那心领神会的笑容,却丝毫未减。
雅间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治的脸色,已经从苍白转为铁青,又从铁青涨成猪肝色。
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手背青筋暴起,身体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微微发抖。
薛怀义?张易之?张昌宗?控鹤监?面首?男宠?!
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勾勒出的画面,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几欲作呕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武媚娘年轻时的温婉笑靥,又强行将之与那些传闻中“年轻俊美”的男子身影重叠…
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定是这些贱民造谣诽谤!
他的媚娘,怎么会…怎么会如此不堪?!
他猛地站起身,就要冲下楼去,揪住那几个茶客问个清楚,甚至想撕烂他们的嘴!
“坐下!”
李世民冰冷的声音,兜头浇下。他看都没看李治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呷了一口,眼神依旧望着窗外,但那股无形的威压,让李治浑身一僵,竟真的不敢再动。
“听听,多听听。”
何健旺跷着二郎腿,优哉游哉地磕着瓜子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
“这才哪到哪?市井流言,往往三分真七分假,但无风不起浪嘛。李治啊,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,怎么,这就受不了了?说不定是你那‘媚娘’独具慧眼,真的只是在招揽‘人才’呢?”
他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。李治胸口剧烈起伏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眼睛都红了,死死瞪着何健旺,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楼下,新的谈资又开始了。
“说起来,圣神皇帝对李唐宗室,也算是…嗯,仁至义尽了?”有人语带试探。
“仁至义尽?”
旁边一人嗤笑,
“琅琊王李冲、越王李贞怎么死的?韩王、霍王那些宗室,如今还剩几家?连圣神皇帝自己的亲孙子、孙女…唉,天家之事,不敢妄议,不敢妄议啊。反正如今这神都,是武家的天下,姓李的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“也是,听说庐陵王(李显)在房州过得战战兢兢,相王(李旦)更是闭门谢客,连王府属官都不敢多置。倒是太平公主殿下,颇有乃母之风,在朝中很是活跃…”
这些话,再次砸在李治心上。他的儿子们,他的兄弟们,他的宗室…都在他“死后”,遭受着怎样的待遇?而这一切的根源,竟然是他刚刚力排众议、深爱信任的女人!
李世民听着这些,脸色依旧沉静,但是知道的人都知道,他这是大发雷霆的前兆!
何健旺欣赏够了李治那精彩纷呈的脸色,觉得火候差不多了,便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,站起身:
“光听别人说没意思。李治,你不是不信吗?走,咱们亲自去‘打听打听’。你这副尊容,亲自去问,得到的答案,总该信了吧?”
他不由分说,率先走下楼梯。李世民冷哼一声,起身跟上。李治和小武媚互相看了一眼,也只能咬了咬牙,默默跟随。
来到街市上,何健旺故意领着几人往最热闹的坊市走去。他东看看,西逛逛,时不时买点小吃塞给脸色惨白的小武媚,完全是一副游玩的架势。
李世民背负双手,看似随意漫步,实则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,尤其是那些带有武周特征和“周”标志的事物。
李治则如同行尸走肉,耳中嗡嗡作响,楼下茶客的议论声和眼前繁华却陌生的景象交织在一起,让他头晕目眩。
终于,何健旺在一处贩卖杂货兼提供歇脚茶水的摊位前停了下来。摊主是个看起来颇为健谈的中年汉子。
“这位郎君,来碗茶?咱这儿的茶可是用洛水泡的,清甜!”摊主热情招呼。
何健旺要了几碗茶,状似无意地闲聊起来:“掌柜的,生意不错啊。这神都真是越来越繁华了。”
摊主笑道:“那是!自打圣神皇帝定都洛阳,咱们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红火!陛下圣明,万民景仰啊!”
何健旺点点头,话锋一转:“听说陛下身边,颇多才俊辅佐?像是薛师、张氏兄弟,都是了不得的人物?”
摊主脸色微微一变,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这位郎君是外乡来的吧?这话…可不好大声说。薛师、二张他们,确实是陛下跟前的红人,位高权重,寻常人可招惹不起。不过嘛…”
他声音更低,“咱们小老百姓,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,那些贵人的事情,少打听为妙。”
李治在一旁,听到摊主亲口承认“薛师、二张是红人”、“位高权重”,还暗示“少打听”,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,噗地一下,熄灭了。
连市井小民都讳莫如深、心照不宣,这还能是假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