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健旺笑眯眯地付了茶钱，谢过摊主，又带着几人往前走。
接着，他又“偶然”向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妇人“打听”宫内流行的妆饰，向一个酒肆伙计“询问”最近达官贵人宴饮的喜好…
每一次看似寻常的搭讪，得到的信息碎片，都隐隐指向宫中生活的奢靡无度，以及那位“圣神皇帝”对某些“近臣”不同寻常的宠信。
李治的脸色，随着每一次“打听”，越来越灰败，眼神越来越空洞。
他不再愤怒，也不再试图反驳，只是默默地跟着。
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对儿子的怒其不争，渐渐被怜悯所取代。
但他依旧没有出言安慰，只是冷眼旁观，让这逆子自己把那苦果吞完、咽尽。
何健旺看着李治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又瞥了一眼面色沉凝的李世民，忽然咧嘴一笑，打破了沉闷的气氛。
“行了，街上瞎溜达能听到的就这么多了！这武周神都来都来了，有个人，咱们必须得去见见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看向何健旺：“哦？仙师要带我等去见何人？莫非是这武周朝的某位重臣？还是那妖妇的某个心腹？”
他的语气带着冷意，显然对武周朝堂上的任何人，尤其是武则天的亲信，都没什么好感。
何健旺摇摇头，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：“重臣？心腹？不不不，老李，这个人啊，身份有点特殊。严格来说，他既是武周的重臣，深受那妖妇信任，位极人臣；但另一方面…他又是你们李唐江山得以续命、甚至最终还能还于李氏的…大功臣，大恩人！你这做太宗的，于情于理，还真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
李世民眉头一挑：“李家的大恩人？在这武周朝堂，深受那妖妇信任，却又能襄助李唐？仙师，此话何解？此人究竟是谁？”
他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。
能在那种环境下做到这一点，绝非易事，此人的心智、手段、忠诚，恐怕都非同一般。
李治也从浑噩中稍稍清醒，困惑地看向何健旺。
何健旺不再卖关子，缓缓吐出三个字：
“狄仁杰。”
“狄仁杰？”
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眉头微蹙，迅速在记忆中搜索。
贞观朝的名臣宿将、青年才俊，他自信大多熟稔于心，但“狄仁杰”这个名字，确实毫无印象。
“此乃何人？仙师言其是李唐恩人，朕竟从未听闻？”
李治也是一脸茫然。
何健旺嘿嘿一笑，负手踱了两步，开始娓娓道来，“没听过就对了，这狄仁杰啊，按年岁算，此刻应该正是这武周朝的宰相，官拜鸾台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，大概相当于你贞观朝的尚书仆射，还兼着大理寺卿，掌管刑狱。可谓出将入相，文武兼资，是武则天极为倚重的肱股之臣，时人称之为‘国老’。”
“国老？”
李世民眼神微凝，能被对手如此尊称，可见其地位与威望。
“没错，”
何健旺点头，
“但此人最了不起之处，不在于他官做得多大，多受武则天信任。而在于，他身处武周权力核心，周旋于女皇、酷吏、诸武（武则天的侄子们）之间，却能始终心怀李唐，以非凡的智慧、坚韧的意志和巧妙的手段，保全了无数李唐宗室、忠臣良将，更为李唐复辟，埋下了关键的伏笔。”
他看向李世民，语气多了几分认真：“老李，你打江山、治天下，靠的是房谋杜断，是魏征的直谏，是李靖、李积的征战。但你想过没有，当你的子孙不肖，江山倾覆，国号被改，仇敌环伺，屠刀悬颈之时，是谁在那个最黑暗、最绝望的时期，为你们李家保留了一丝元气，守住了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？”
李世民默然，紧紧盯着何健旺，等待下文。
何健旺继续道，
“就是这位狄仁杰。
武则天晚年，欲立储君，在她侄子武承嗣、武三思与她自己的儿子李显、李旦之间摇摆不定。武承嗣等人极力鼓动，欲立武氏为嗣，一旦成功，你李唐血脉将彻底断绝，江山永归武姓。满朝文武，或慑于武则天威势，或已投靠武氏，或明哲保身，敢在此事上犯颜直谏、以死相争者，寥寥无几。”
“而狄仁杰，就是这寥寥无几者中最关键、也最成功的一个。”
何健旺说着说着，语气带着一丝钦佩，
“他抓住武则天对身后事的担忧，以及母子人伦的天性，以‘姑侄之与母子孰亲？立子，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，承继无穷；立侄，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’这样鞭辟入里、直击要害的言论，反复劝说，动之以情，晓之以理。最终，成功说服武则天，召回了被废黜在外的庐陵王李显，复立为太子！”
李世民瞳孔微缩，李治更是呼吸一窒！复立李显为太子！这简直是再造李唐社稷的关键一步！没有这一步，李唐复辟，根本无从谈起！
“这还不止，”
何健旺如数家珍，
“狄仁杰深知，仅靠一个太子名分还不够，必须为太子培植羽翼，安插可靠的臣子于要害位置。他利用武则天的信任，陆续举荐了张柬之、桓彦范、敬晖、袁恕己、崔玄暐等一大批忠贞能干、心向李唐的官员，将他们安排到宰相、将军、禁军统领等关键职位上。这些人，后来都成为了发动神龙政变、逼迫武则天退位、还政李唐的核心力量！”
“可以说，没有狄仁杰在武则天身边的运筹帷幄、苦心孤诣，就没有李显的复位，没有后来神龙政变的人才储备和权力基础。他就像是在武周这棵大树内部，默默为李唐保留并滋养了一颗最重要的种子，等到时机成熟，这颗种子便能破土而出，让李唐这棵看似被砍倒的大树，重新发芽、生长！老李，你说，他算不算你李唐的大恩人？你这做祖宗的，该不该去谢谢他？”
一番话说下来，李世民已是心潮起伏，面色肃然。
他一生敬重贤才，更欣赏忠义之士。
狄仁杰这种身处敌营、心向故国，以智谋和勇气行匡扶社稷之事的臣子，其品格和功绩，在他看来，绝不亚于任何一位贞观名臣！
“如此贤臣，忠义智勇兼备，功在千秋！”李世民沉声道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敬意，“朕定当一见，当面谢过此等保全我李氏血脉、延续大唐国祚的恩义！”
李治也是神色复杂，既有对狄仁杰的感激，更有对自己晚年的昏聩、以及对武媚娘最终酿成大祸的无限悔恨。
若非有狄仁杰这等擎天之柱，他李唐，恐怕真就万劫不复了。
“好！”
何健旺一拍手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，
“那就走吧，带你们去会会这位‘国老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