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空转换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，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便灌入朱棣的口鼻。
他踉跄一步，脚下传来黏腻湿滑的触感，低头一看，竟是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泥！
他猛地抬头，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目光所及，断臂残肢随处可见，破损的兵器、旗帜散落一地，许多尸体已然残缺不全，被随意堆积或弃置。
远处，一座孤城在暮色中矗立，城墙已是千疮百孔，硝烟尚未散尽，但那面残破的“大明”旗帜，依旧在城头顽强地飘扬着。
城下，是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头的清军营盘，将孤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这…这是…”朱棣开口。
“看清楚了，朱老四。”
何健旺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接着两人的身影就隐匿出现在半空中，俯瞰着这片炼狱，
“这就是江阴。城里，是自发组织起来，不愿剃发易服、宁死不降的义民。城外，是几十万拖着你看过的那条金钱鼠尾辫的鞑子兵。”
说话间，城下清军阵营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呐喊，又一波凶猛的攻势开始了。
箭矢如蝗，炮火轰鸣，清军如同潮水般涌向残破的城墙。
而城头上，隐约可见一些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身影，在用砖石、滚木，甚至是以身躯，做着殊死的抵抗。
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，构成一曲悲壮而惨烈的挽歌。
朱棣看得目眦欲裂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看到了守城义士的英勇，也看到了清军的凶残。
而那些守城者，很多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百姓！
“为什么…为什么会这样…”
他喃喃道，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为什么？”
何健旺冷笑一声，拽着他，空间再次扭曲。
下一刻，他们出现在南京城的城池上空。
宫殿楼阁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。
富丽堂皇的大殿内，几名身着明朝官袍的官员，正围着一名面色惶惑的年轻人，争论着是战是降，如何偏安，如何争权夺利。
酒气熏天，歌舞升平，与远处江阴那血与火的战场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。
“看明白了吗？朱老四！”
何健旺的声音抽在朱棣心上，
“这就是你们老朱家剩下的‘朝廷’！这就是本该庇护这些百姓的‘君王’和‘大臣’！江阴义士在为他们口中的‘大明’流血牺牲，而他们呢？他们在醉生梦死，在忙着内斗，在想着怎么向新主子摇尾乞怜！”
朱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想着江阴城下的惨烈，再看看这南明小朝廷的腐朽不堪，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耻辱感瞬间将他淹没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朱棣再也抑制不住，发出一声哀嚎，泪水汹涌而出，混合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，
“是俺朱家的罪过！是俺朱家子孙不肖，愧对父皇，愧对天下百姓啊！！！”
他猛地转向何健旺，双手紧紧抓住何健旺的衣摆，涕泪交加地乞求：
“仙师！仙师！求您！给俺一个机会！给俺一个赎罪的机会！！”
“让俺回去！让俺带兵过来！俺要亲率大明王师，踏平这些鞑虏，解救江阴义士！俺要用他们的血，洗刷这耻辱！俺要让他们知道，大明还没死绝！！”
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永乐大帝，此刻痛哭流涕，发出最卑微的恳求，何健旺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，总算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熄了一些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想着那座在血火中苦苦支撑的孤城，又看了看跪地哀求的朱棣，终于，缓缓开口：
“好，朱棣，我就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朱棣闻言瞬间狂喜。
“但是，”何健旺话锋一转，“记住，你只有一次机会。调集你能调动的精锐，越快越好。”
“顺便，去跟王三刀，还有我留在你这里的那些老部下说一声——”
“杀鞑子，怎么能少了他们！”
话音落下，何健旺不再耽搁，抓住朱棣的胳膊，再次撕裂空间。
时空涟漪在谨身殿内尚未完全平息，朱棣的身影踉跄出现，龙袍上甚至还沾着来自江阴的点点血污与尘土。
他脸色铁青，双目赤红，胸膛剧烈起伏，那副模样将侍立一旁的宦官和侍卫吓得魂飞魄散，噗通跪倒一片。
朱棣却看也不看他们，猛地推开殿门，朝着正在进行朝会的奉天殿狂奔而去！
“陛下！陛下！”
内侍们惊慌失措地在后面追赶。
奉天殿内，文武百官正按部就班地等着朱棣回来奏事，气氛庄重。
突然，殿门被轰然撞开，一身狼狈、状若癫狂的朱棣冲了进来。
“陛下？！”
满朝文武皆惊，太子朱高炽、汉王朱高煦、赵王朱高燧以及夏元吉、金忠等重臣无不愕然地看着失态的皇帝。
朱棣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，他冲到丹陛之上，甚至来不及坐上龙椅，便对着满殿文武，用嘶哑而狂暴的声音吼道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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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朕旨意！征调倭国劳力之事暂缓！京营、三大营，所有能调动的精锐，水师舰船，给朕立刻集结！粮草、军械，十日…不！五日之内必须备齐！朕要御驾亲征！！”
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命令，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！
“陛下！万万不可啊！”
夏元吉第一个出列，他虽然敬畏皇帝，但更知轻重，
“倭国全境已在我大明控制之下，此刻放缓，恐生变故，前功尽弃啊！京营及三大营乃拱卫京师之根本，水师亦肩负海防重责，岂能倾巢而出？陛下还要御驾亲征？这…这到底是为何方战事？强敌何在？臣等愚钝，请陛下明示！”
“是啊陛下！”金忠也急忙附和，“粮草筹措非一日之功，五日之内如何能够？况且大军调动，需有明确之敌，陛下如此急切，臣等…臣等实在不解！”
“父皇，还请三思！”连太子朱高炽也忍不住开口劝谏，胖脸上满是忧虑。
文臣们纷纷跪倒劝阻，武将们虽然不敢直接反对，但脸上也写满了困惑与不解。
整个奉天殿乱成一团，所有人都觉得皇帝是不是中了邪，或者得了失心疯。
“为何？你们问朕为何？！”
朱棣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劝阻的臣子，气得浑身发抖，他想解释，但那江阴的惨状、南明的腐朽、金钱鼠尾的耻辱，千头万绪堵在胸口，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，只能暴怒地吼道：
“因为有人正在屠戮我大明子民！正在践踏我华夏衣冠！朕必须去！立刻！马上！！”
这含糊其辞的解释根本无法说服群臣，反而引来了更激烈的劝谏。
就在朝堂几乎要失控，朱棣即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时——
一道平静的声音，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：
“他们看不到，听不见，自然无法理解。”
氤氲光华在殿中凝聚，何健旺的身影悄然浮现。
“仙师！”朱棣激动地喊道。
满朝文武见到何健旺现身，顿时安静了下来，但眼中的疑惑并未减少。
仙师神通广大，但他们依旧不明白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能让陛下如此失态。
何健旺没有看朱棣，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疑惑、或担忧、或敬畏的面孔，淡淡开口：
“既然言语无法说清，那便让你们亲眼看看吧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尖仙力流转，对着大殿中央的空处轻轻一划。
“嗡——”
一片光幕凭空出现，悬浮于半空之中！光幕之上，景象瞬间变得清晰——
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，顺治二年的江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