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赌坊,巨大的声浪差点将几人的天灵盖掀翻。
里面乌烟瘴气,几十张赌桌旁围满了人,吆喝声、咒骂声、骰子撞击声响成一片。
几人刚站定,还没来得及适应这浑浊的空气,立马就凑上来两个尖嘴猴腮的掮客。
这种人眼睛最毒,专门盯着那些急需翻本或者是刚来寻欢作乐的肥羊。
“几位公子,面生啊?”
掮客笑嘻嘻地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若是手头紧凑,想借点本钱翻身,我们这儿可提供借贷。利息公道,随借随还。”
裴清晏粗着嗓子,一把推开那掮客,满脸的不耐烦和戾气:
“去去去!爷像是缺那几个钱的人吗?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在手里抛了抛,发出诱人的声响。
“我是觉得没劲!”
裴清晏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,一脸的嫌弃,
“这些日子,你们这几家赌坊我都玩腻了!除了色子、骰子、骨牌、压宝,就没点别的新奇玩意儿?整天大大笑笑的,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!”
那掮客一听这话,眼神闪了闪,但还是赔笑道:
“哎哟,这位爷口气不小。咱们这儿可是京城玩法最全的了,那斗鸡斗狗斗蛐蛐,后面院子里也有啊。”
“那些畜生有什么好玩的!”
裴清晏啐了一口,凑近那掮客,眼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,压低声音道:
“我昨日听几个道上的兄弟说,会试马上要开始了。听说……可以赌点好玩的?不仅能赌钱,还能赌前程?”
“你们这儿有没有?没有我们就去别家看看吧。听说西城那边有个场子……”
说着,裴清晏作势欲走。
朱逢春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,这才知道原来大舅兄真的是别有居心,这一套一套的黑话,说得比他还溜。
他那副呆愣又带着点紧张的模样,看在掮客眼里,却像极了那种刚听到风声、迫不及待想要参与的雏儿。
掮客一听西城,脸色微变,连忙伸手拦住:“哎哎哎!爷您留步!留步!”
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绝密的秘密,只要是在这圈子里混得久一点的赌鬼,多少都听到过一点风声。所以对裴清晏说的话,掮客没有太过防备。
赌坊本来就是干这个的,只要有能赌的东西,他们就能开盘口。
只不过,拿朝廷看重的科举抡才大典来下注,到底有些犯忌讳,甚至可以说是大不敬。
若是被御史台知道了,参上一本,那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。
所以,这盘口都改成了地下,不挂牌子,不公开吆喝,只在熟客之间口口相传,偷摸着进行。
这也是给京兆府一点面子,不弄到台面上,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。
毕竟京城这么大,谁会真的来查这些三教九流的事?又杜绝不了。
就是朝中的大臣不敢明着来,也都让家中的小厮长随拿了银子来下注。
那掮客听了裴清晏的话,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,脸上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意。
“果然是行家,这明面上的盘口,不过是给那些不懂行的玩个乐呵。真正的大鱼,自然都在深水里藏着呢。”
掮客一边说着,一边躬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却没有往赌坊的深处走,而是领着几人穿过一条狭长且昏暗的回廊,直接从赌坊不起眼的后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街道。
这里没有前面那条街的喧嚣与奢靡,也没有浓郁刺鼻的脂粉气。街道两旁并没有挂着红灯笼的青楼楚馆,取而代之的,是比肩开着的四五家当铺。
这些当铺的门脸都高大厚重,黑漆大门紧闭,只开着一扇小窗,高高的柜台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与肃杀。
朱逢春缩了缩脖子,凑到许长平身边小声嘀咕,
“老许,这不对劲啊。咱们不是去赌那个什么地下盘口吗?怎么带咱们来当铺了?难不成还要先当了裤子才能进?”
许长平也没看懂这路数,但他面上还得绷着,敲了敲朱逢春的胳膊:“闭嘴,少说话多看。清晏兄都没慌,你慌什么。”
几人跟着那掮客,径直走进了中间一家挂着“恒通典当”招牌的铺子。
铺子里光线有些暗,高高的柜台后面站着个面无表情的朝奉。
那掮客走上前去,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出来当,而是踮起脚尖,凑到那朝奉耳边低语了几句,又指了指身后的裴清晏几人。
那朝奉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几人身上扫视了一圈,目光在裴清晏那虽然伪装过但依然挺拔的身姿上停留了片刻,随后微微颔首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掮客。
掮客接了木牌,转身对裴清晏几人笑道:“几位爷,路引拿到了。你们跟着这位伙计下去便是,小的就不便陪同了。”
这时,从柜台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沉默寡言的伙计,手里提着一盏并不怎么亮的灯笼,示意几人跟上。
他走到当铺角落里的一排博古架前,伸手在某个花瓶上转动了一下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那博古架竟然缓缓移开,露出了后面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通道。
“乖乖!”朱逢春瞪大了眼睛,“这还有机关呢?跟戏文里唱的一样!”
几人这才明白,原来那真正的会试下注之地,竟然就藏在这几家当铺连通的地窖里!
这也当真是挺隐蔽的。当铺本来就是存钱存物的地方,防守森严,又有厚重的墙壁隔音。谁能想到,这庄严肃穆的当铺底下,竟然藏着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局?这要是没人带路,外面的人就是把头想破了也看不出来。
裴清晏神色淡然,率先踏上了石阶。
随着几人一步步走下去,原本以为会是阴暗潮湿、空气浑浊的地窖,却在转过一个弯后,豁然开朗。
只见这地下空间极为宽敞,四壁都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,为了防止潮气,还特意贴了厚厚的油毡。
最让人惊讶的是,这里并没有用那种烟熏火燎的油灯或是蜡烛,而是点了许多盏造型精致的琉璃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