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,最后停到了一条喧闹无比的街道口。
还没下车,一阵阵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。
这里青楼楚馆与各大赌坊林立,即便是白天,也是人声鼎沸,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、酒气以及一种令人躁动的味道。
裴清晏几人下了马车,不由得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车夫指了指前面几家挂着大红灯笼、门口站着彪形大汉的铺面,“那几家赌坊是挨着的,也是京城最大的,几位慢走。”
说完,车夫一溜烟跑了,生怕沾染上晦气。
裴清晏深吸一口气,带着几人走向第一家名为聚宝盆的赌坊。
然而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,甚至连人家赌钱的核心区域都没能进去,就被门口两个抱着膀子的打手给拦住了。
“去去去!哪来的生瓜蛋子?”
打手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,一脸的不耐烦,“这里不是你们读书人吟诗作对的地方!要想玩,去对面的茶楼!别在这儿挡道!”
“我们是来……”朱逢春刚想解释。
“来什么来?看你们这一身穷酸的书卷气,兜里有几个子儿啊?”
打手嗤笑一声,“咱们这儿可是大赌坊,不接待看热闹的,赶紧滚!”
“你们也”朱逢春感觉受辱,想要掰扯两句。
“也什么也,再不走,爷爷的拳头可不长眼。”打手两个拳头一握,咔嚓咔嚓的响起来。
几人被毫不留情地轰了出来。
“这也太过分了。”薛正涨红了脸,他长这么大,还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。
“换一家。”裴清晏不信邪。
结果,第二家、第三家,情况如出一辙。
并非是他们没钱,而是他们这几个人的气质,实在太“正”了。
裴清晏清冷孤傲,看着就像是来查访民情的御史,薛正一脸紧张,紧紧捂着钱袋,一副上刑场的模样。
朱逢春则是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,开了眼界眼睛转个不停,到处乱瞟,许长平虽然尽量让自己目不斜视,但更加显得他心虚。
在这些阅人无数的赌坊护院眼里,这几个人要么是来捣乱的,要么就是那个书院跑出来的愣头青。
若是放进去了,输了钱哭爹喊娘的,或者被家里大人找上门来,都是麻烦。
实在是在几人接受的教育里,赌坊犹如毒蛇,危险得很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抗拒和格格不入,根本藏不住。
连续被赶,站在街头,裴清晏看着来来往往的赌客,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
裴清晏沉声道,“咱们这副样子,根本进不去,就算进去了,也没人会跟咱们说实话。咱们得做些改变。”
“改变?怎么改?”朱逢春茫然道。
裴清晏没有回答,而是目光幽深地看了朱逢春和许长平一眼。
看得两人心里直发毛。
接着侧过身,目光落在了两人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简陋的水粉摊子上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一刻钟后。
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,传出了朱逢春和许长平欲哭无泪的哀嚎声。
“大舅兄!你饶了我吧!这味道太冲了!”
“清晏兄!有话好说!君子动口不动手啊!别往我脸上抹那个!”
裴清晏手里拿着一盒刚买来的劣质香粉,面无表情地在两人脸上、脖子上乱抹一通。
那香粉味道极重,熏得人直打喷嚏。
一阵捯饬之后,原本清清爽爽的两个读书人,瞬间变了样。
朱逢春和许长平脸上泛着油光,身上香气扑鼻,活脱脱像是刚从脂粉堆里打滚出来的浪荡子。
这还没完。
裴清晏再一把将两人的腰带给抽了,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,又让两人将袖子也卷起来,露出一截手臂,看着流里流气的。
“行了。”
裴清晏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转头问身边脸上变幻莫测、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薛正,
“你看他们像不像身上银子都丢在青楼姑娘那,急需要赌两把赚些嫖资的?”
薛正惊恐地点点头,咽了口唾沫:“像!再像不过了。简直就是……斯文扫地。”
他随即反应过来,捂着自己的脸,连连后退:
“清晏有话好说,你可别让我也变成这样!我家顾青要是闻到我这身味儿,非把我也熏成腊肉不可!”
裴清晏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,忽然笑了,笑得一脸正派,摇摇头:
“怎么可能,我跟你气质不是那一挂的,这种风流浪荡子的形象,不适合我们。”
薛正稍许放心,拍了拍胸口。
朱逢春跟许长平对视了一眼,刚想反驳,这话什么意思啊?
合着他们俩就是那一挂的?天生像嫖客?
但是两人一抬头,看了对方此刻那副油头粉面、衣衫不整的模样,都忍不住弯腰干呕一声。
“太恶心了!老朱你离我远点!”
“你以为我想啊!老许你看看你那油光粉嫩的老脸!”
最后,两人互相威胁,指天誓日地发誓,谁也不准将今天的事说出去,否则就天打雷劈,一辈子考不上进士。
街头走来走去的嫖客赌客,路过巷口时,就看到这一幕。
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勾肩搭背,指天誓日地发誓呢,也不知道都允诺对方什么了,看着怪渗人的。
搞定了这两个门面担当,裴清晏又开始收拾自己和薛正。
他将自己跟薛正的衣衫领口稍微扯乱,衣襟大开,露出里面的中衣,显得有些颓废。
然后又蹲下身,手指在地上蹭了点青灰,随意地涂抹到脸上和眼窝处。
原本两个气质儒雅端方的读书人,瞬间就成了眼窝深陷、面色晦暗、不知熬了几夜没睡的烂赌鬼。
那种为了翻本而熬得油尽灯枯、眼神却依然狂热的劲头,被裴清晏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走吧。”
裴清晏直起腰,眼神瞬间变了,变得浑浊而贪婪。
大摇大摆地带头,领着三个奇形怪状的同伙,重新冲向了后面家最大的赌坊。
这一次,有了这身行头加持,果然没人再轰他们。
门口的护院只扫了他们一眼,看到朱逢春和许长平那副刚从青楼出来的浪荡样,又看到裴清晏和薛正那副输红了眼的颓废样,眼中露出了一丝了然和鄙夷,挥挥手就放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