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军众将一愣。
放弃防御?
在这四面被围、敌众我寡的情况下?
李光弼环视众将,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,那是将军末路时最后的豪迈:
“诸位,防线已破,守无可守,但我们是军人,是大唐的军人,军人可以战死,但不能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
“既然守不住了,那就不守了!全军冲锋!不要阵型,不要章法,只要——杀敌!”
“杀一个,够本!”
“杀两个,赚了!”
“杀三个——就是为死去的袍泽,报仇雪恨!”
话音落,李光弼亲自走下指挥台,翻身上马,长槊高举:
“大唐的将士们——随我,最后一战!”
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
残存的两万馀唐军爆发出最后的疯狂。
他们放弃了防御阵型,放弃了盾牌掩护,放弃了长矛枪林。
每个人都象疯了一样,提着刀,握着枪,甚至赤手空拳,向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楚军,反冲而去!
这不是战斗。
这是赴死。
是用生命,换取最后一点尊严。
是用鲜血,书写将军最后的荣光。
李光弼一马当先,长槊如龙,直扑赵羽所在的方向。
他要找这个击破他防线的楚将,做最后的了断。
赵羽正在阵中冲杀,忽见一杆“李”字大旗如雷霆般杀来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狂喜。
李光弼!
大唐第一名将,竟然亲自冲阵了!
“来得好!”赵羽银枪前指,率亲卫迎击。
两军在乱军中轰然相遇。
长槊对银枪。
老将对少帅。
大唐对南楚。
最后一战,开始了。
而整个战场,已经彻底陷入混乱。
唐军放弃了防御,楚军也不再讲究阵型。
双方士兵混战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不断有人倒下,不断有人补上。
惨叫声、怒吼声、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,荒原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但唐军的疯狂反扑,竟然真的暂时遏制了楚军的攻势。
因为楚军没想到,这些已经濒临崩溃的敌人,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。
他们不防守,只进攻,不结阵,只冲锋,不求生,只求死。
这样的敌人,是最可怕的。
因为无所畏惧。
因为……已无退路。
李光弼与赵羽交手十合,不分胜负。
这位老将虽年过五旬,但武艺精湛,经验老到。
长槊在他手中如臂使指,攻守兼备。
赵羽虽然勇猛,但一时也难以取胜。
但周围的战局,却在迅速恶化。
唐军的反扑虽然凶猛,但毕竟兵力悬殊,且疲惫不堪。
在楚军骑兵的轮番冲击下,反扑的势头在迅速减弱。
两万人,正在被六万人,一点点吞噬。
李光弼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但他无能为力。
因为战争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武艺能决定的。
当太阳落山时,唐军最后的抵抗,终于渐渐平息。
荒原上,尸横遍野。
大唐的旗帜,缓缓倒下。
李光弼身边,只剩下不足百人。
他们背靠背,围成一个残破的圆阵,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楚军。
“大帅……”一名亲卫声音哽咽:“我们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
李光弼打断他,长槊杵地,缓缓扫视周围这些追随自己到最后的将士。
“诸位,能与我李光弼并肩战至此刻,是你们的荣耀,也是我的荣耀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——那是长安的方向。
“只可惜,姑负了陛下,姑负了大唐。”
话音落,他长槊高举:
“最后一冲——随我,杀!”
百人残兵,如扑火飞蛾,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然后,被楚军的洪流,彻底淹没。
李光弼的长槊,在乱军中折断。
他的战马,被乱箭射倒。
他本人,身中七枪,依旧挺立不倒。
直到赵羽的银枪,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这位大唐最后的名将,终于缓缓倒下。
但他嘴角,却带着一抹笑意。
仿佛在说:这一生,值了。
三十载戎马,护卫北疆。
今日战死,马革裹尸。
将军的归宿,本该如此。
只是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南岸那边,郭子仪已经战死。
李世明正在溃逃。
大唐的国运,从此刻起,将急转直下。
而他李光弼的死,只是这场大溃败中,最悲壮的一个注脚。
黑暗笼罩大地时。
北岸之战,终于结束。
六万楚军骑兵,以伤亡两万馀的代价,全歼李光弼四万唐军。
而整个江淮决战,也随着北岸的胜利,彻底落下了帷幕。
大楚,完胜。
大唐,惨败。
中原的天,从此改变。
黑夜火把中,马晁策马奔至赵羽身侧,勒住缰绳。
他盔甲上血迹未干,脸上却洋溢着酣畅的笑容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:
“赵将军,此番激战,终是将这股顽抗的唐军尽数歼灭了!痛快,着实痛快!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与汗,望向南面:“事不宜迟,我们这就整顿兵马,速去与陛下中军汇合。”
“陛下正追击唐皇帝,我等骑兵一到,前后夹击,必能一举定鼎乾坤,成就这不世之功!”
赵羽却未立即回应。
他身跨那匹标志性的白马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宽阔湍急的河流,又投向北岸远处隐约起伏的山林轮廓。
风拂动他白色的披风与胯下白马的鬃毛,却拂不去他眉宇间凝重的思虑。
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而清淅:“马将军,歼敌之功,赖将士用命,然战机瞬息万变,不可不虑周全。”
他抬起马鞭,指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与对岸:“你率主力渡河南下,与陛下会师,自是正理。”
“然我军尽数南下,此河北岸便成空虚,唐军虽溃,难保不会有残部或另遣偏师,窥我后路。”
“若其搜集舟筏,趁隙北渡,袭扰我军后方粮道,甚至威胁陛下侧翼,则大势危矣。”
马晁闻言,笑容稍敛,顺着赵羽所指望去,露出思索神色。
赵羽继续道:“故此,我意,你可尽率步骑主力,由此渡口过河,我则亲领白马骑兵,留守此北岸。”
“白马军皆轻骑,机动力强,于此平旷河岸,正可广布侦骑,巡视河道。”
“若有唐军欲图北渡,我即可半渡而击,或沿岸截杀,确保后方无虞。”
“如此,你南下可无后顾之忧,陛下全局亦得安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