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军方阵在缓缓后退——不是溃退,而是有秩序地后移,始终保持枪林完整。
每一丈后退,都要用楚军数十骑的性命来换。
东侧,马晁的西凉铁骑遭遇了同样的困境。
李光弼的第二方阵同样由重步兵组成,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。
那是一处缓坡,唐军居高临下,长矛斜指,让骑兵的冲锋更加困难。
“他娘的!”
马晁一枪挑飞一名唐军士兵,但更多的长矛刺来,逼得他连连后退。
“这李光弼,真是个硬骨头!”
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楚军骑兵轮番冲锋,唐军步兵死守不退。
每一次碰撞,都血花四溅,尸横遍地。
唐军的防线在缓缓收缩,从最初的两里宽,收缩到一里半,再到一里……
但他们没有崩溃。
每一个方阵都在独立作战,每一个士兵都在拼死抵抗。
重伤倒地的,就用身体抱住楚军马腿,断手断脚的,就用牙齿咬敌人脚踝,奄奄一息的,就点燃身上的火油,扑向敌阵。
这是真正的死战。
用生命换取时间,用血肉构筑防线。
李光弼在指挥台上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到了赵羽的白马骑兵已经折损近万,看到了马晁的西凉铁骑也伤亡惨重,看到了楚军的攻势在一点点减弱。
但也看到了自己的部队,在一点点被消耗。
四万大军,如今已不足三万。
而更致命的是——箭矢将尽,火油用光,连滚木礌石都扔完了。
“将军!”
副将满脸血污地奔来:“第一方阵快撑不住了!赵羽亲自冲锋,已经连破三道枪林!”
李光弼望去,果然看见西侧阵在线,那杆银枪大旗已经杀入了第一方阵内部。
赵羽如战神般左冲右突,所过之处,唐军士兵纷纷倒地。
“调第四方阵去支持。”
李光弼声音依旧平静:“告诉第一方阵指挥——再撑一刻钟。”
“可是大帅,第四方阵正在抵挡马晁的猛攻,若是调走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李光打断他:“马晁那边,我亲自去。”
他走下指挥台,翻身上马,提起那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长槊。
周围的亲卫大惊失色:“大帅!您不能……”
“为何不能?”李光弼冷笑:“将士们在浴血奋战,主帅岂能安坐后方?”
他长槊前指:“亲卫队,随我来!”
三百亲卫齐声应诺,如一道钢铁洪流,杀向东侧战场。
那里,马晁的西凉铁骑已经突破了第二方阵的外围防线,正在向内核冲击。
马晁本人如疯虎般在阵中冲杀,长枪每一次挥出,都带走数条性命。
“马晁!”李光弼嘶声大吼,长槊如毒龙出洞,直刺马晁面门!
马晁正在砍杀一名唐军校尉,闻声急忙转身,长枪横拦。
铛——!
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。
两人同时被震退三步,虎口俱裂。
“李光弼?”马晁眼中闪过狂喜:“终于等到你了!”
“狂妄小辈!”李光弼长槊再刺,这一次更快、更狠、更刁钻。
两人战马交错,瞬间交手五合。
李光弼虽年过五旬,但武艺精湛,长槊在他手中如臂使指。
而马晁正值壮年,力大无穷,长枪势大力沉。
一时间,竟难分高下。
但李光弼的目的不是斩杀马晁,而是——拖住他。
只要主帅被缠住,西凉铁骑的攻势就会减弱,第二方阵就能稳住阵脚。
果然,周围的西凉骑兵见主将被缠,攻势为之一缓。
而唐军抓住机会,重新组织防线,将冲入阵中的楚军骑兵分割围歼。
一刻钟后,李光弼虚晃一槊,调转马头,率亲卫脱离战斗。
马晁想要追击,但被重新组织的唐军枪林挡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光弼退回阵中。
“该死!”马晁咬牙,却无可奈何。
而此刻,整个战场的态势已经明朗。
唐军的防线,从最初的两里宽,收缩到不足八百步的圆形防御圈。
四万大军,如今只剩两万馀人,人人带伤,箭矢兵刃俱损。
但他们依旧在战斗。
依旧在死守。
因为他们的主帅,还在阵中。
因为大唐的旗帜,还未倒下。
李光弼回到指挥台,望着这片已经缩小了一半的战场,望着那些依旧在拼死抵抗的将士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他知道,败局已定。
但军人,有军人的尊严。
将军,有将军的归宿。
“传令全军——”李光弼声音嘶哑,却依旧清淅:“收缩防御,结成最后圆阵。”
“我们要在这里,流尽最后一滴血。”
“让楚军知道,什么叫做——”
“大唐军魂!”
这边。
当赵羽的银枪大旗第三次杀入唐军防御圈时,李光弼知道,最后的时刻到了。
那杆银旗如一道闪电,在已经残破的唐军阵型中左冲右突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。
赵羽本人更是如战神附体,银枪每一次刺出,都精准地穿透唐军士兵的甲胄缝隙,带走一条性命。
他身后,三千白马亲卫如影随形,硬生生在唐军防在线撕开了一道三十步宽的缺口。
“大帅!西侧防线……破了!”
传令兵跌撞着奔来,声音因绝望而变形:“赵羽杀进来了!守将王将军……战死了!”
李光弼站在指挥台上,望着那道正在迅速扩大的缺口,望着如潮水般从缺口中涌入的楚军骑兵,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。
他征战三十年,守过无数城池,打过无数硬仗。
胜仗打过,败仗也打过。
但象今日这般,在兵力相当、准备充分的情况下,被对手用如此狠辣的战术击破防线——还是第一次。
不是输在指挥,不是输在士气。
是输在对手的决绝,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用一千匹战马作牺牲品,用活生生的生命作破阵利器——这样的战法,他李光弼想不出来,也不会用。
但楚军用了。
而且,成功了。
“传令全军——”
李光弼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淅地传到周围每一个将领耳中。
将领们齐刷刷看向他,眼中满是血丝,满是疲惫,但也满是等待最后命令的决绝。
“放弃防御。”
李光弼一字一句:“全军——冲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