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“试用期”的改革,还需要一个契机。
而且只能对新任的职位搞改革,否则会引起整个官僚系统的动荡。
徐徐图之。
苏泽默念这四个字,而且这件事还需要一个有手腕有能力的人来慢慢推动。
一个人选很快出现在苏泽的脑海中一一吏部尚书杨思忠!
官员的考核监督,本身也是吏部的事情,这个事情由杨思忠推动自然是最适合的。
而且谁不知道,这位吏部杨尚书,最擅长选才,举荐贤才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亲疏远近,只要是被他亲眼见的人,最终都证明是人才。
邵学一在草原上的事情,苏泽也已经通过戚继光的通信中知道了。
就连戚继光都感慨,这位邵主司实在是太有能力了!
朝廷决定成立草原通政署的时候,戚继光还是有些担心的。
身为边疆大将,戚继光很清楚大明和草原之间微妙的局势。
邵学一以往的为官经历都只有言官,根本没有地方官的经历,戚继光也担心他处理不好和草原部落的关系。
戚继光都已经整顿兵马,准备去东胜卫帮助邵学一收拾烂摊子。
可没想到,东胜卫很快传来消息,邵大人到任之后,很快就和周围的部落打得火热,深得草原诸部的拥戴,连带着东胜卫的伙食都好了不少,这些部落经常给通政署送来牛羊,都被邵学一分给了东胜卫的守军!戚继光都惊了,他连忙派人再次查探,才搞清楚了原来邵学一在草原上搞流动法庭,协助这些部落处理纠纷。
紧接着,邵学一又派人,给戚继光送来了东胜卫周围部落详细的分布图。
这些图详细到了,这些部落冬夏迁徙的路线都做了标注!
大明驻扎东胜卫也有了三年时间,虽然也派出不少哨骑,但是也没有得到这么详细的地图。戚继光又派人打听,原来是邵学一处理这些部落的牧场争端,帮他们划分牧场,也就是说这份图就是邵学一绘制的!
戚继光都傻了,还能这么做?
反复确认这些消息,东胜卫周边的局势确实大为好转,周遭部落开始积极和大明合作,戚继光这才将这些事情,都用【胖鸽传书】通知苏泽。
戚继光在信中写道:
“末将戍边多年,深知牧民归心难于攻坚城。今通政署威立漠南,情报通达,部落俯首,此皆杨公识人于未显、用险于机先也。”
既然这样,那要搞这个试用期的改革,必然要杨思忠的参与。
苏泽想了想,起身离开官署,他要去亲自拜访这位大天官。
吏部。
张四维在公房中,听着窗外的蝉鸣,心中烦躁异常。
他想起了上次,自己去中书门下五房办事的时候。
因为中书门下五房在宫城内,又在内阁边上,所以皇帝派了宫里的粘杆处,将周围树上的知了都捕捉干净了。
整个中书门下五房,还有苏泽设计的“水空调”,公房内的气温要比外面凉爽不少。
加之中书门下五房是新建造的公房,又算是内阁的附属建筑,这一次隆庆皇帝从内帑拨款给内阁造房子,建造的规格十分的高。
而吏部沿用多年,虽然也有维护,但是也没办法和人家的办公环境比。
再想到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前呼后拥的威势,张四维不由得握紧了自己手里的毛笔。
为什么从官制拟定的开始,就是确定了不同品级官员的待遇。
所谓《周礼》,就是明确各级官员地位和待遇的书。
政治待遇等于政治地位,虽然也有少数个例,但大体上是这个规则。
中书门下五房的待遇这么高,苏泽被外朝称为影子阁老,张四维的妒意更深了。
想当年,苏泽刚入仕的时候,自己就是这个吏部文选司郎中。
可这些年过去了,自己还是正五品,苏泽已经反超了自己。
无论是官品、待遇、权势,苏泽已经全方位超过了自己。
想到这里,张四维涌起了一丝对高拱的怨恨。
自己留在文选司,其实是帮着高拱掌控吏部,但是这些年反而坐成了死板凳。
“选郎。”
一名新面孔走进了公房。
“这份文书,请您过目。”
张四维拿起文书,看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,他说道:
“韩司副呢?这类文书不是他签押就行了吗?”
这名新手下说道:
“选郎,您忘了,韩司副已经调任了。”
张四维这才想起来,自己的副手已经被调走了。
一想到这里,张四维更难受了。
这位韩司副,是和张四维配合多年的老同事了,熟悉吏部的事务,又不争功。
张四维能够坐稳选郎这个位置,这位韩司副出力不少。
但是就在前几天,吏部尚书杨思忠对吏部进行了调整,韩司副被调任到其他部门。
其实不仅仅韩司副,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,整个文选清吏司的官员,几乎都被杨思忠给清空了。杨思忠从外部调任了不少新人进来,这名汇报的官员就是刚刚从其他衙门调来的。
张四维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。
诚然,张四维这个文选清吏司郎中十分重要,杨思忠身为吏部尚书,也无法决定这个职位的归属。但是杨思忠可以决定文选清吏司内其他的人员,将张四维的班底拆了,就和架空张四维没区别。就在这个时候,杨思忠的公房那边又传来动静。
张四维眼睛一跳。
谁的胆子这么大?
近些日子以来,吏部的低气压,整个吏部上下都感受到了。
低气压的台风眼,自然就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了。
至于原因,吏部没人不清楚。
通政使李一元入阁的消息已经传开了,而李一元是杨思忠的死对头,如今越过杨思忠这个大九卿第一提前入阁,杨大人的心情能好就见鬼了。
而杨尚书的手段,别的衙门可能不知道,吏部上下还不清楚?
所以这些日子以来,吏部官员都小心翼翼,每日都躲在自己的公房,生怕自己成了殃及池鱼的那条鱼。杨思忠的公房那边这么大的动静,是哪个不怕死的?
是觉得辽东太暖和,还是觉得安南太凉爽?
或者是觉得草原太繁华,还是觉得西域太温润?
手下立刻说道:
“听说是苏检正来了。”
苏检正?
听到苏泽的名字,张四维眉头一皱。
他也曾经怀疑过杨思忠和苏泽结党。
但是前阵子他又推翻了这个结论。
按理说,杨思忠的职位更高,就算是杨思忠和李一元都是苏党,那么苏泽也应该先举荐杨思忠入阁。身为一个党首,最重要的就是平衡党派内的利益。
如果大家都是苏党,那苏泽越过杨思忠,举荐李一元,不是让杨思忠离心离德吗?
这些日子吏部的低气压也说明了这点,杨尚书是不满李一元入阁的。
所以张四维判断,杨思忠并非苏党,或者说不是苏党的铁杆,最多算是苏党外围。
但是苏泽这么做也很愚蠢,这不是把杨思忠往外推吗?
可今天苏泽又来拜访杨思忠?
还是在上衙的时间,公开拜访,这是什么意思?
张四维眼睛一转说道:
“留意着点。”
这名下属一愣道:
“选郎的意思,是让我去打探消息?”
张四维脸色难看。
如果是他的老下属,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,甚至不要自己授意,这些消息就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。
但是现在这帮下属都是新人,根本没有老下属的默契,而且也远不如那些老下属机灵。
张四维点点头,这名下属这才退下。
杨思忠的公房内。
这位吏部尚书心情不好。
李一元是什么东西,竟然比自己提前入阁!
虽然做的是法务大臣,干的是修律这样的苦活累活儿,但是杨思忠还是心情很不好!
如果不是苏泽举荐的,杨思忠都要动用吏部职权反对了!
今天苏泽竟然专门来吏部求见自己?
杨思忠心中是有芥蒂的。
他前阵子事事配合苏泽,对方竞然还是举荐了李一元入阁。
但凡苏泽举荐了别人,杨思忠也不会这么生气。
难道真如邵学一奏疏上那样,李一元是苏党的骨干,自己算是个什么?添头?
不过出于礼数,杨思忠还是见了苏泽。
苏泽从踏入吏部以来,就感受到了低气压。
走入杨思忠的公房,低气压到达了顶峰。
苏泽听到有些传闻,说是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和李一元不睦。
但是苏泽对这些传言并不相信,杨尚书如此品德,怎么会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?
杨思忠端坐案后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杨部堂。”
苏泽决定开门见山,直接说道:
“今日冒昧叼扰,是为向部堂讨教一件关乎吏治根本的要务。”
杨思忠愣了一下,他本来以为苏泽这次来吏部,是为了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举荐李一元的。
却没想到苏泽开口就说起了吏治。
苏泽继续说道:
“东宫商铺试行“试用期’之法,成效斐然,殿下以此化解阁议僵局,更显此策于国于君之利。泽以为,此制或可推而行之,为大明吏治开一新局。”
“试用期?”
杨思忠眉峰微挑,终于抬眼看向苏泽。
“殿下所说的试用期,不是用于新入阁的阁臣吗?苏检正这是何意?”
在说到“新入阁的阁臣”,杨思忠加了重音。
苏泽说道:
“如今是这样的,但是苏某想,是不是可以推而广之?”
“试想,若将此制略加损益,推及新授之官一一凡初任实缺者,无论擢升抑或外放,皆设一年“试任之期’。”
他语速平缓说道:“此一年内,该员俸禄按例支给,然其权责、考成之法,皆需明文定规。”“譬如,一县之令,试任期内需清积案若干、兴水利几何、征赋税至额,皆由吏部会同该管衙门,依其职司轻重缓急,预先核定,明列条陈,告之本人及上下有司。此为“立标尺’。”
杨思忠盯着苏泽,显然已被勾起了兴趣,但面上依旧沉静。
苏泽继续道:“一年期满,则由吏部考功司依其初任时所立“标尺’,严加核验!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吏部”二字。“功过是非,一目了然。达则嘉勉留任,正式授职;不达,则”苏泽顿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则说明其才不堪任,或志不在此。吏部可依考功结果,直奏朝廷一或调任闲职,或降级使用,甚或开缺另选贤能!此为“明赏罚’!”
“而执此“验其能、考其绩’之大权柄者,”苏泽目光灼灼,直视杨思忠,一字一顿,“非吏部莫属!”
听到这里,杨思忠开始思考起来。
苏泽这是什么意思?
苏泽特别强调,要将考核权交给吏部。
那是不是意味着,新入阁的李一元,作为天下官员的一员,是不是也要由吏部考核?
杨思忠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。
以往自己看李一元不顺眼,但是也没办法对付他。
毕竞人家也是大九卿之一。
可如果搞这个试用期,让吏部监督考核试用期,这一年内,李一元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?
至于一年以后,大不了自己辞官就是了!
而且这件事,还能增加吏部的职权。
要知道虽然京察是归属于吏部,但是京察要六年才一察。
这个试用期制度,等于每一个任新职的官员,都要接受一年的京察。
吏部上下肯定是非常支持这项改革的。
但是杨思忠作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,也能预料这件事的阻力。
官员对于考察监督是天然抵触的。
苏泽这套办法,其实就是考成法的变种。
想到当年仅仅是对六科都察院进行考成,就闹出来那么大的风波,如果对天下新任官员考成,那要闹出多大的反对?
这也是为什么苏泽要找自己商议的原因。
杨思忠嘴角终于露出笑意。
看来苏泽是“将李一元卖了”,来换取自己的支持。
这么说,李一元入阁,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这么一想,杨思忠高兴多了,他也跟着苏泽的思路。
灵机一动,杨思忠说道:
“苏检正,其实这试用期,古已有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