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思忠抚须一笑,眼中闪过精光:
“苏检正可知,这“试用’之道,古已有之?前朝官制中“权知’二字,正是此理!”
“宋制凡新任地方官,皆冠“权知’之名。如“权知开封府事’,意即暂代其职以观其能。待三年考满,政绩卓着者方去“权’字,谓之“真除’。”
苏泽眸光骤亮:“杨公之意是”
“正是!”
杨思忠将书卷啪地合上:
“今可效古法革新:凡新任实缺官员,无论州县守令或部院主事,皆加“权’字前缀一权知某县事、权掌某司务。明示此乃试用之职!”
见苏泽颔首,杨思忠继续说道:
“吏部预先核定“一年三要务’如县令需清积案百件、垦荒千亩、税赋足九成。白纸黑字立为考成铁则!”
“每月由直属上官评其勤惰,每季遣巡按御史暗访民情。年终由吏部对照初立条款,功过簿上无所遁形!”
杨思忠又说道:
“考察试用,必须奖惩兼备。”
“优异者去“权”转正,另赏俸禄一级。”
“合格者留任。”
“怠惰者革职,降等继续候选。”
“如果两次都不能转正,则革除官品,驱逐出官员行列。”
杨思忠紧接着又说道:
“李通政使现以“协理阁务’之名修律,恰似“权知法务大臣’!若新制推行”
他故意停顿,苏泽已心领神会:这是要把李一元也纳入吏部考功体系。
对于这个提议,苏泽自然同意。
本身太子的奏疏中,就需要一个负责考察的部门,吏部本身就是干这个的,苏泽自然没有意见。“杨公大才!”
苏泽真心赞叹道:“如此既承古制,又立新规。”
苏泽又说道:“若遇勋贵子弟荫官?”
这也是苏泽担心的地方。
其实试用期的制度,只要标准不是太严苛,正儿八经的官员也都能胜任。
但是荫官子弟,往往能力不足。
如果也跟着一起搞试用期,怕是一年试用期都过不去。
可如果不带着荫官一起搞,那些普通官员又要有意见。
杨思忠冷笑拍案:“太祖《大诰》明载:凡恩荫者需历事三年方得实授!今不过将“历事’改为“权知’,谁敢妄议祖制?”
苏泽大喜,果然自己是来对了!
困扰自己的难题,竟然被杨思忠三言两语就解决了!
这位杨尚书果然名不虚传,精通古今官制!
历来改革,只要托古复古,就能少了很多阻力。
也正如杨思忠所说的那样,宋代官职本就有“权知”的说法。
人家宋代试用三年,我大明试用一年怎么了?
这样一来,阻力要少很多。
“杨尚书思虑周全,苏某拜服。”
苏泽是真心实意的佩服,杨思忠摸着自己的胡子,他也很满意苏泽送来的“礼物”。
如此一来,吏部的职权又可以增长不少了。
更重要的是,自己的老对手李一元,这一年的试用期考核,就落在自己的手里了。
张四维那新调来的下属踮脚返回公房时,满脸都是做贼心虚。
他掩上门低声道:“选郎,苏检正与杨部堂议的是“试用新制’,凡新任官员皆冠“权知’之名,一年内由吏部考功司按缺省条目严核!达则转正,不达则革黜!”
“试用新制?”
张四维瞬间明白了这条权柄之重!
原来如此!
苏泽这次来吏部,是来做政治交换的!
苏泽刚刚举荐了李一元入阁,这次来吏部给了杨尚书这么大的权力,就是为了安慰同为“苏党”的杨思忠。
原来如此!
张四维一下子看穿了苏泽的“伎俩”,他这下子更忌惮了!
苏泽最擅长的,就是“无中生有”!
这不就是生生造出了一个试用期考核权吗?
但是仔细想想,这项制度确实不错,皇帝和内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此人总能翻出新花样揽权!他强压妒火细问!
此乃操控百官命脉之权!若握在手中,何愁不能与苏泽分庭抗礼?
“走!去求见杨部堂!”
张四维咬牙,无论如何,都要将这考核职权握在自己手里!否则自己和苏泽的竞争,只能拉开更大的距离!
吏部后堂,杨思忠正提笔勾画《考功新例细则》,听得张四维求见,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
杨思忠没有立刻去见张四维,而是喊来身边的经历官。
“今日苏检正来的时候,是谁当值?”
杨思忠的公房自然有一干佐吏,身边的经历官是他的亲信,顿时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。
这帮佐吏大概是在杨思忠身边太久,嘴把不住门,到处乱说公房内的机密。
杨尚书刚刚和苏检正谈完,吏部最擅长钻营的文选郎张四维就来了,张四维是什么目的,就连这位经历官都能猜到。
这名经历官额头流下汗水:
“杨大人,是卑职御下不严,请您严惩。”
杨思忠刚刚和苏泽聊完,心情还是不错的,他不以为意的说道:
“人心就是这样,若是不敲打,这些事情就成了习以为然了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上次安南那边说是缺人,让他们过去帮着开发湄公河吧。”
这位经历官双腿打颤,杨思忠的做法自然没有问题,身为吏部尚书身边的佐吏,却不能守口如瓶,这边杨思忠刚刚和苏泽谈完,就透给了张四维那边。
将他们发配湄公河,都算是杨尚书仁慈了。
也亏着杨思忠心情好,这位经历官才逃过一劫,他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整顿,不能让这些佐吏再乱传消息。
“那张选郎?”
杨思忠说道:
“请他在偏厅等一下,另外去将考功司主司吴岳喊来,让他也去偏厅等待,等他见了张四维之后,再召见他。”
这名经历官能跟在杨思忠身边多年,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思,立刻离开公房前往考功司。
考功司主司,是一名看起来有些敦厚的中年人。
这名考功司主司吴岳,也是吏部的老人了。
他虽然也是进士出身,但是他的座师不是现任阁老,他对于能够出任考功司主司,已经是心满意足了。吏部诸司之中,原本考功司是和文选司平起平坐的。
甚至在以前的朝代,考功司主司被称之为“考功郎”,地位还在文选郎之上。
但是大明的考功司职权是被不断侵夺的。
作为吏部内核部门,考功司执掌包括:
实施“四格八法“考核标准,经办六年一度的京察与大计,拟定官员升降调补方案,查处官员渎职贪腐案件。
这四项职权,都在被侵夺。
京察的职权,已经收归了内阁和吏部,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考功郎可以掌控的。
拟定官员的升迁调补名单,则被文选司侵多。
监督职能则是六科都察院掌控,考功司的考核流于形式,职权日益衰落。
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吴岳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官员,能够担任考功司主司的原因。
偏厅内,暑气蒸腾,只闻窗外蝉鸣聒噪。
张四维端坐椅中。
他又觉得鲁莽了。
苏泽前脚刚走,自己就来,不是显得自己打探杨思忠公房内的消息吗?
可兹事体大,张四维又不得不来,就算是不谈这件事,也要给杨思忠刷个存在感。
每次和苏泽有关的事情都这么糟糕!
正思忖间,门帘一挑,考功司主司吴岳闪身而入。
吴岳身材微胖,面容敦厚。
他显然没料到偏厅有人,尤其还是文选司郎中张四维。
吴岳脚步一顿,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、带点局促的笑容:
“张选郎?您也在此等侯部堂传见?”
张四维站起身来,表面热情的打了一个招呼,但是内心却不在意。
吴岳这种在吏部熬资历、无甚根基的主司,在他眼中不过是应卯的闲散人物。
吴岳也是听到消息过来的?
张四维警剔了起来,暗自庆幸自己来的及时。
两人本来就不熟,张四维又有心事,偏厅很快沉默下来。
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。
门帘再次被掀开,杨思忠身边那位刚刚挨过训的经历官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他向两人行礼,接着走到吴岳面前,语气躬敬的说道:
“吴主司,部堂有请,请您即刻随卑职过去。”
“阿?这…”
吴岳显然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看向张四维,又迅速收回目光,脸上满是愕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徨恐。要知道他在吏部的主司中算是透明人,杨尚书不见先来的张四维,却见自己,这让吴岳有些徨恐。“这,张选郎先来的,卑职怎可越次?”
经历官想到张四维打探消息,连累自己在杨思忠心中丢了分,语气更加冰冷:“部堂吩咐,先见吴主司,吴主司,请吧,莫要让部堂久等。”
他微微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吴岳不敢再推辞,慌忙起身,对着张四维的方向深深一揖:“张选郎,吴某失礼了。”
张四维挂着笑容,站起身来回礼:
“部堂要先见吴主司,必是要谈要事,吴主司快去吧。”
等到经历官和吴岳都走了之后,张四维脸色沉了下来。
考核试用期!
考功司!
苏泽刚走,杨思忠就召见了考功司的主司,莫不是要这试用期考核之权,交给考功司?
嫉妒如同毒蛇,爬上了张四维心头。
试用期考任之权,怎么想都是极大的权力。
这几乎等同于京察了!
不,甚至要比京察还厉害。
京察是六年一次,很多吏部官员都赶不上一次。
这试用期考核,可是时时刻刻都有的!
当然,考功司也不可能负责所有试用期的考任之权。
地方官员试用期的考任职权,肯定是给上级官员,毕竟吏部不可能掌握地方上所有的情况。可就算是只是京官试用期,这也是非常大的权力!
如果这项权利给了考功司,那自己这个文选郎?
过了好长时间,杨思忠才和吴岳谈完。
就在结束前,杨思忠又让身边的经历官去请张四维。
于是张四维“不小心”看到了一幕,杨思忠和吴岳“亲切”交谈,吴岳一脸的震惊和诚惶诚恐。然后就是吴岳离开,他和张四维擦身而过的时候,眼神躲闪,慌慌张张的离开。
张四维凉透的心彻底死了。
再想到前几日,杨思忠对文选司的“清洗”,张四维全明白了!
这都是针对自己的!
杨思忠果然是苏党!还是铁杆苏党!
不过张四维城府颇深,他并没有表露出来,而是向杨思忠行礼。
“张选郎求见本官,所为何事?”
张四维又扯了点别的事情,汇报了文选司给草原通政署配备算学人才的事情。
“回禀部堂,下官此来,是为草原通政署邵学一主司请调算学人才一事。所需精于测绘、算术之人选,已按邵主司所列要求及东胜卫之紧要程度,于各衙署、书院中遴选数名。”
杨思忠面带笑容的说道:
“张选郎做事,老夫是放心的。”
杨思忠夸赞了一番张四维,这就和他以往夸赞张四维一样,但是很快,杨思忠话锋一转说道:“不过,眼下有件更要紧的差事,需你即刻着手,务必倾力配合。”
“方才老夫与苏检正商议,太子殿下所倡“试用期’之制,利在社稷,功在千秋。吏部已议定,效宋制“权知’之法,推行新规。”
张四维的心猛地一沉,预感成了现实。他垂首应道:“部堂明鉴,此制确能激浊扬清,裨益吏治。下官愿闻其详,竭力推行。”
“嗯。”杨思忠对他的“识趣”似乎颇为满意,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锥刺入张四维心间,“此事体大,牵涉甚广。老夫已命考功司主司吴岳,总揽新制考功细则拟定,并负责日后对“权知’官员的日常监督与年终核验。”
果然!
听到这里,张四维心中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!
可张四维还是低估了局势。
杨思忠又道:“新制推行,千头万绪。吴主司性谦和,精于条规,然实务经验或不及你老成。故老夫之意,凡涉及新制前期筹备、官员派遣对接、以及考功司所需之基础文书、案牍支持,皆由你文选司全力配合吴主司办理。”
杨思忠语气带着强硬,命令道:
“你二人须精诚合作,不得有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