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学一被任命为草原通政署主司后,那些针对苏泽的弹劾就偃旗息鼓了。
苏泽请假了三天后,内阁下令又让他回去办公,苏泽只好离开妻儿,重新回到自己的公房。苏泽回到中书门下五房办公,众人才象是有了主心骨,五房主司又向苏泽汇报了这几日的工作,这才觉得安心了。
众人这才也意识到了,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,其实是和苏泽息息相关的。
毫不夸张地说,如果换个人来做这个中书检正官,那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都要少一大截。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,众人对苏泽愈发的躬敬。
坐在公房中,苏泽看到皇帝批准成立草原通政署的圣旨,再看到杨思忠举荐邵学一担任首任署长的奏疏,只能感慨,杨思忠果然是大明第一伯乐啊!
举贤不避仇!
杨大人这是何等胸襟!
在苏泽看来,草原通政署是能够很快建功立业的地方。
邵学一可是弹劾过自己和杨思忠结党的,如果放在苏泽这边,苏泽也未必会有这个胸襟。
但是杨尚书却完全不在意邵学一弹劾他的事情,将他推荐到草原通政署主司的要职上。
这份胸襟气度!当世也罕见!
学吧!
苏泽觉得,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,光是养气这件事就有不少要学的。
紧接着,苏泽又拿起了【手提式大明朝廷】。
三份奏疏已经通过了两份,苏泽查看结算报告。
【《请设安西都护府疏》通过。】
【安西都护府正式设立。】
【兀慎部整编为安义军,首领那力不赖授安义军节度使,归安西都护府节制,守哈密为藩屏。】【朝廷下旨,迁中原罪囚、流民实边,授田免赋。】
【肃王迁藩敦煌,大明开始重回西域。】
【大明复通丝路,河西、陇右经济复兴。】
【英国公张溶带领家丁,在西域推广种植棉花,西域棉花通过丝路运输回陕甘,同时发展了陕甘的棉纺织业。】
【西域产棉,陕甘织布,再通过西域远销中亚,随着经济发展,西北逐渐安定。】
【剩馀威望:9500。】
竞然加了1000威望?
看来克复汉唐这个口号,在逐渐觉醒民族自豪感的大明百姓中,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,这些市民阶层也在逐渐发挥影响力。
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这一次都察院弹劾自己,都不敢直接攻击设立安西都护府的事情,而是要从结党上攻击自己。
设立安西都护府,可说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一些民意,是有基础的,所以只要反对声浪消失,当平定西域的成本下来,群臣就立刻支持了。
苏泽又看起另外一份结算报告。
【《请设草原通政署议》通过。】
【草原通政署设立,隶属通政邮递司,邵学一全权筹划署衙设立、羁縻蒙古诸部及沟通蒙汉事务。】【在草原要冲设驿站,以“茶马司”“商栈”为掩护,创建直通西域的“信息高速路”,使军情传递时间缩短三分之一。】
【招募通蒙语、回语边民为“通事”,混入部落市集侦听动向,强化对蒙古各部的监控与经济渗透,岁增商税百万银元。】
【草原通政署的设立,为日后草原并入大明,打好了情报基础。】
【剩馀威望:10000。】
两份奏疏,都加了国祚,苏泽十分的满意。
放下【手提式大明朝廷】,西域的事情苏泽不太操心。
西域有克虏军在,叶尔羌汗也被擒,大明稳扎稳打,就能控制西域。
但是草原通政署的事情就难办了。
这些年来,蒙古人对大明的态度也在逐渐变化。
老俺达汗时期,封贡互市,这是大明和蒙古两边都有的须求。
老俺达汗自己也明白,随着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越来越投入北方疆防,以往那种抢劫的办法是行不通了。抢劫的成本越来越高,封贡互市,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办法。
这种默契下,加之戚继光在边境的一系列大捷,最终促成了如今的草原格局。
黄台吉汗继位后,继续迎娶了三娘子,维持了俺达汗的对明政策,继续封贡互市,维持了草原的稳定。但是随着九边马市的深入,如今大明和草原之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。
因为大明的货物倾销,大明和蒙古人签订了协定,大明商人只将商品运输到马市,只能由黄台吉汗制定的草原商人,才能在草原上贸易。
这种贸易催生出了一批大明货物的草原代理人。
说的不好听一点,就是买办。
他们拢断了大明货物的经销权,利用这种权力,开始盘剥草原的普通牧民。
如果是普通货物还好,大不了就不买了,铁器或者大明的新奇货物,也仅仅火爆了一时。
但是蔗酒和高粱酒,酒类的成瘾性,这类货物一旦染上,就只能持续购买,这让酒成了最佳的盘剥工具很多部落的勇士,都染上了酒瘾,将家中所有能够变卖的东西都卖了,将所有能喘气的牲口都卖了,就为了换一口酒喝。
而商品贸易的另外一个特性,就让贫富分化越发的严重。
再加之票号这类新的金融工具,放贷更是加剧了这种分化。
晋商票号以“赊酒贷”为饵,年息竟达“驴打滚”之利。当牧民无力偿还时,买办勾结部落头人强占草场,致使“十帐之民,七帐无牧地”。
越发激烈的矛盾,又重新激发了大明和草原的矛盾。
这时候,又有人开始怀念以往的日子。
就在上个月,蒙古的一个部落,自称是黄金家族后裔特木尔台吉部,公开焚烧大明货物,宣称:“汉人的糖腐蚀战马的铁蹄,商队的铜钱比弯刀更锋利,它们正在阉割长生天的子孙!”
特木尔台吉部的呼声绝非个例,这个部族一直都在反对和大明贸易,他们的部族少年被禁止接触茶叶瓷器等大明货物,从小就要学习骑射,不可以接触大明的武器。
特木尔台吉部的反抗,还没等到大明的报复,就首先被黄台吉汗派人镇压了。
原因自然也很简单。
黄台吉的汗廷,七成税收来自商队“抽分”,王帐贵族靠着专卖权堆积起汉地丝绸包裹的穹庐。如今的板升城,更是草原的明珠,这座城市可以说从没有这么富庶过。
上一次三娘子过生日,城墙上都挂满了大明的丝绸。
大明京师的新奇产品,江南流行的新织锦,半个月就能出现在黄台吉的宫廷中。
特木尔台吉部的反抗被镇压,但是认同特木尔台吉部想法的部落越来越多,特别是那些原本就没有从马市贸易中获得好处的部落,更是认同特木尔台吉部的口号。
而这个时候成立草原通政署,无疑就是在拨动草原上敏感的神经。
这草原通政署要怎么搞,才能在不激发草原的反对中,完成这条“信息高速路”的铺设。
这是非常考验政治智慧和办事能力的事情。
这个邵学一,到底能不能胜任?
但是想到他是杨思忠推荐的人选,应该是能胜任吧。
邵学一回到家中,杨思忠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留在京师,虽然不象是上次那样,帮着邵学一立誓,但是朝廷对于官员上任也是有时限要求的。
邵学一心中翻腾,复盘自己这次的经历。
本来自己这个监察御史当得好好的,如果不是那个族弟邵云的怂恿,自己也不会去弹劾苏泽和杨思忠!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?
还有那些依附邵云、在江南靠着一支秃笔颠倒黑白、吸食民脂民膏的讼棍们!
一想到这里,邵学一计上心来。
次日,草原通政署“筹建班子”的名单,由新任主司邵学一“精挑细选”后,报到了吏部。名单前列,赫然便是“江南湖州名讼师,邵云”及其门下数码“精研律例、长于辞讼”的得意弟子!
理由冠冕堂皇:“草原通政署,沟通蒙汉,调解纠纷,厘清债务,非深谙律法、机敏善辩者不能胜任。邵云等人,久历词讼,明察秋毫,正宜此任,为国效力于边陲。”
这些讼师,大部分都是有科举功名在身的,邵云自己还是一个举人。
既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,被朝廷征辟,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看到这份名单,吏部尚书杨思忠先是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,眼中满是玩味与赞许。
杨思忠心中暗赞,对邵学一颇有知音之感。
其实邵学一这些日子的反常行为,背后是湖州讼师行会的推动,杨思忠其实也已经调查清楚了。这帮讼棍的背后推动,杨思忠本来准备腾出手的时候再收拾他们,却没想到邵学一帮着自己动手了。他大笔一挥,这份充满了个人怨愤却又意外“专业对口”的名单,便成了正式的调令。
躲在湖州会馆中的邵云,得到了吏部的任命后,如遭雷击。
他本在湖州呼风唤雨,做着“讼神”美梦,怎料转眼间就要被发配到苦寒的草原去跟蛮子打交道?他哭天抢地,四处求告,甚至想重金贿赂吏部官员疏通。
然而,名单是主司邵学一“力荐”,吏部天官杨思忠“特许”,是吏部特事特办的,内阁那边也已经同意,早已成定局。
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场“朋友”,此刻避之唯恐不及。
邵云和他的讼师行会成员,只能带着满腹怨气和一肚子“律例”,在邵学一的带领下,前往茫茫草原。快马加鞭十日后。
草原通政署的第一站,是东胜卫。
作为草原南下的要冲,虽然如今没有战事,但是东胜卫还是经过几次扩建。
这里有了驻军,也有了一些想要内附的草原部落,逐渐有了一些人气。
但东胜卫这个地方,就连精锐的戚家军都要三个月轮戍一次,邵学一他们却要在这里创建第一个草原通政署,这还会成为距离中原最近的一个通政署。
草原通政署设在一座东胜卫棱堡内,虽然地方守军拿出了最好的条件,但是对于在京师享受过繁华的这帮读书人来说,这里条件简陋得让他们几欲崩溃。
邵学一冷眼看着邵云等人冻得瑟瑟发抖、面如土色,心中掠过一丝快意,但旋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力覆黄台吉汗对设立通政署态度暧昧,只给了个“不反对”的模糊许可。
而草原上买办、豪商们,以及被他们盘剥压榨、心怀怨愤的贫困部落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麻烦很快找上门。一个名叫巴特尔的小部落头人,带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牧民,跪倒在通政署简陋的衙门前,声泪俱下地控诉。
他们向晋商票号“德裕丰”的代理人借了“赊酒贷”购买过冬物资,结果利滚利,不过一年,债务竟翻了数倍,整个部落的牛羊、草场甚至妻女都要被夺去抵债!部落的年轻人被逼得红了眼,冲突一触即发。邵学一本想以“此乃蒙人内部纠纷,非我署职责”推脱。
但看着牧民绝望的眼神,听着那用生硬汉话夹杂着蒙语的哭诉,他心中那点仅存的、属于读书人的“公道”念头,竞被微微触动。
更重要的是,他敏锐地意识到,这或许就是他在草原立足的第一个契机!若真能替这些底层牧民主持一次公道,不仅能在他们心中树立威望,更能打击那些为富不仁、间接威胁通政署安全的买办势力!“邵云!”邵学一沉声喝道。
“在…在!”邵云冻得嘴唇发紫,慌忙应声,心中暗骂。
“你精研律例,尤其商律、债务。此案,由你主理!带上你的人,去查!去问!把“德裕丰’的借据、账目,给我查个底朝天!用大明律,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,给那些放贷的,也给这些牧民,讲清楚!”面对邵学一的淫威,邵云也想早日回到中原,只好接下这个任务道:“属下领命!”
他带着几个同样被冻得够呛但眼神开始发亮的同行,立刻投入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