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学一最近很得意。
他走进都察院,迎接的都是同僚敬佩的目光。
“天下苦苏泽久矣!”
六科都察院,这一年来,还没敢直接弹劾苏泽!
关键是这一次邵学一的奏疏送上去,当事人都保持了沉默。
怎么能不沉默?
这样的指控,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。
苏泽久违地请了病假。
李一元在敦煌。
唯有杨思忠依然没有任何反应。
这样的战绩,已经是相当厉害了!
邵学一享受着同僚们敬佩的目光。
这一次就算是不能扳倒苏泽,但是只要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
言官就象是苍蝇一样,见到有缝的鸡蛋,就会冲上去。
而这个缝,就是苏泽和皇帝之间信任的缝隙。
结党之说,在于离间君臣关系,无论弹劾能不能成功,只要能在皇帝心中留下裂缝就够了。邵学一非常的得意,自以为这件事戳到了苏泽的痛处,而且苏泽还没办法报复。
要是苏泽,以及奏疏中的任何一个人,现在就针对自己,那就更加坐实了苏党的说法。
甚至如今的邵学一,可以说是获得了一个不败金身。
只要有谁现在跳出来坦护苏泽,或者攻击邵学一,都会被指控为苏泽的同党,坐实了苏党的说法。对于邵学一来说,这就是自己在清流中宝贵的声望。
大明朝的大臣,有一个清流奸党二象性的说法。
比如严嵩,他刚出仕的时候,也是清流中人,甚至因为不肯阿腴奉承时任首辅而被贬谪。
但是严嵩逐渐变成了奸党,这时候的清流就是徐阶。
然后徐阶又变成了奸党。
如今这几位阁老,当年也被称之为清流,如今也被言官御史们扣上了跋扈专横的帽子。
如今自己这个清流,日后未必也不能成为阁老这类的“奸党”。
邵学一心情大好,正盘算着如何借这股“倒苏”东风再添一把火。
忽然间,几个年轻的御史冲进了都察院。
为首的年轻人名叫孙谦,是去年的新科进士,观政一圈之后被分配到了都察院。
孙谦直接走向邵学一,急切的说道:
“邵御史!不好了!吏部杨尚书,他他竟公然支持苏泽的草原通政署之议了!”
邵学一听到这里,首先是心中一跳!
我就说杨思忠是苏党吧!
看吧!装都不装了!
很快,邵学一大喜!
杨思忠主动露出破绽,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公然支持苏泽,这不就是主动承认自己的“苏党”身份?杨思忠主动露出破绽,那就不要怪自己乘胜追击了!
邵学一立刻说道:
“当真?杨尚书是上书支持草原通政署之议了?”
年轻的御史孙谦立刻说道:
“千真万确!”
“消息刚从吏部漏出来!杨尚书非但赞同设立草原通政署,还还亲自举荐了人选!”
“说是咱们都察院的督查御史沉藻,杨尚书说沉御史稳重能干,堪为草原通政署主司!”
“沉藻?!”
邵学一瞳孔一缩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!此人正是苏泽的同党!
杨思忠举荐苏泽的同党去担任这个新设的、权责甚重的草原通政署主司?
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献媚和结党营私!
谁不知道,通政司如今是苏泽的势力范围,沉藻去担任这个草原通政署的署长,稍微刷点功劳就能升迁回朝。
好啊!他杨思忠脸都不要了!
如今这种政治操弄都不避人了!?
亏得自己之前还觉得他身为吏部尚书,位高权重,就算被自己误伤,也该有点气节,至少该避嫌,甚至该对苏泽心生嫌隙才对!
没想到啊没想到!此人非但毫无廉耻地坐实了“苏党”身份,还如此迫不及待地投桃报李,公然为苏泽的心腹谋取要职!
什么吏部尚书,简直就是苏泽门下走狗!
更是把朝廷选官大权当成了结党营私的工具!
“无耻之尤!简直是自甘堕落!”
邵学一义愤道:
“前番弹劾刚言其结党,他非但不思自省,竞变本加厉,行此任人唯亲、朋比为奸之事!”“这草原通政署,关系北疆安危,岂容他拿来做人情,安插私人?!此獠不除,吏治何清?朝纲何肃?”
邵学一在总结“苏党”官员的升迁轨迹。
一般来说,都是苏泽“创造”出一个新岗位,这些岗位往往因苏泽的上书所设,也都是全新领域。然后苏泽的“同党”,就会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,然后很快就做出成绩来,迅速升迁。
比如沉藻,他本来是苏泽的同年,侥幸留在了都察院。
但是苏泽奏请新设了缉私御史,负责打击京师的盗版,沉藻因此发迹。
不到几年时间,就和自己平起平坐,都升到了督查御史的位置上。
那这一次沉藻出任草原通政署的署长,然后再被苏泽塞上几个功劳,很快就能回朝爬到自己的头上了!周围的御史们也被这消息惊住,随即纷纷露出愤慨之色。
杨思忠此举,无异于在邵学一刚刚燃起的“倒苏”火堆上泼了一桶油,更是狠狠打了所有关注此事的清流言官的脸!
杨思忠和苏泽自己送上门来的破绽,自己怎么可能不利用!!
邵学一回到了自己的公房中,提起笔开始写道:
“臣福建道监察御史邵学一,冒死劾奏吏部尚书杨思忠任人唯亲、以权谋私、败坏铨政、结党营私事!”
“伏惟陛下明察:今者中书检正苏泽奏设草原通政署,本为经略北疆之策,然吏部尚书杨思忠,不思公忠体国,反借机弄权。”
“竞举荐苏泽同年沉藻充任该署主司!”
“沉藻何人?实乃苏泽心腹爪牙!”
“杨思忠身为天官冢宰,职司天下铨衡,本应持正守节,为百官楷模。然其前番结党苏泽、李一元之迹尚未洗刷,今又置国法朝纲于不顾,公然以朝廷名器私相授受,视朝廷要职如囊中私物,以媚权奸!”“此等行径,非止任人唯亲,实乃以国家公器,行朋党营私之实!其举荐非为才干,纯系党附!”“长此以往,吏部将成苏党私署,朝廷选官,尽归权门!杨思忠尸位素餐,媚上欺下,其心可诛,其行可鄙!若不严加惩处,何以正官箴?何以儆效尤?何以服天下?”
“臣恳请陛下:立罢杨思忠吏部尚书之职,下法司严究其结党营私、滥权举荐之罪!”
“其所举沉藻,断不可用!并请陛下明发诏旨,申饬吏部,重申“大臣不得举荐私人,干预有司’之祖训!使铨政重归清明,奸党无所遁形!”
“臣激于义愤,冒死直陈,伏乞圣裁!”
写到最后,邵学一越写越顺,整个奏疏一气嗬成,将他这些年不得志的郁闷全部倾泻出来!什么天官大家宰!
什么影子阁老!
还不是乖乖被我写奏疏骂?
等到邵学一写完之后,将自己的弹劾奏疏拿出公房,围观的御史们看完也是大呼过瘾!
当场就提笔联署!
邵学一瞬间就收集到了二十多个签名,这一次弹劾的声势比上一次还要猛!
接着,众人簇拥着邵学一,向着通政司而去!
但是众人没有注意到,刚刚来报信的年轻御史孙谦并没有联署,在通报消息之后,他就悄悄离开了都察院。
通政司的官员见到这阵仗,不敢怠慢,立刻将这份弹劾奏疏以最快速度送达内阁。
邵学一本来信心满满,这一次绝对能对“苏党”造成重创。
然而,数日过去,朝堂之上,一片诡异的平静。
无论是内阁阁老还是隆庆皇帝,竟都对此事保持了沉默。
邵学一心中既忐忑又隐隐有些得意,看来连皇帝和阁老们也被这铁证如山般的弹劾震慑住了?或许正在密议如何处置杨、苏?
就在邵学一按捺不住,准备再上奏疏催促圣裁之际。
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,劈到了都察院内。
“察福建道监察御史邵学一,忠亮耿直,风骨峻峭,前有劾奸剔弊之勇,后有忧国经边之志。”“其所论草原通政署之议,深合朕怀,足见其胸有韬略,非止清议。今北疆初定,百废待兴,亟需如邵学一此等刚正敢为、洞悉边情之臣膺任艰巨!”
“着即擢升邵学一为草原通政署首任主司,秩正四品,授银印,全权筹划署衙设立、羁縻诸部、沟通蒙汉诸务,直隶于通政使司。”
“望其不负朕望,抚绥远人,定北疆长治久安之基!钦此!”
负责宣旨的行人司官员,用玩味的眼神看着邵学一,接着说道:“邵大人,还不接旨?”
邵学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捧着圣旨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斗。
草原通政署主司?正四品?
这不是他弹劾杨思忠意图安插给沉藻的位置吗?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了?!
而且怎么草原通政署就这样成立了?
看到邵学一一脸的疑惑,这位负责宣旨的行人,也是个消息灵通的,他说道:
“邵大人,此乃吏部尚书杨思忠杨大人,在御前力荐之功啊!”
这位行人意味深长地补充道:
“杨尚书言道:“邵御史此疏,虽言辞激烈,然其心昭昭,皆为国事!其于设立草原通政署一事所见极明,思虑亦深,非纸上谈兵之辈可比。’”
“杨尚书又夸赞您,“观其弹劾之烈,知其任事之勇;察其论政之明,信其抚边之能!’”“杨尚书又进奏,说是都察院都支持开设草原都护府,并有邵御史等诸位御史联署,陛下就通过了苏检正的奏疏,设立草原通政署。”
“杨尚书亲自举荐您担任草原通政署主司,陛下也感动,杨尚书举荐人才,不避嫌隙,就同意了杨尚书的奏疏。”
轰隆!
邵学一只觉五雷轰顶!
杨思忠!这个老狐狸!
邵学一立刻明白了!
他哪里是举荐沉藻?那根本就是个诱饵!是抛出来引自己咬钩的香饵!
自己那份弹劾杨思忠的奏疏,竞被他反过来利用,成了证明自己“精通边务”、“勇于任事”、“刚正不阿”的铁证!
杨思忠在御前那番话,字字诛心!什么叫“观其弹劾之烈,知其任事之勇”?
这哪里是升官?分明就是打击报复!
草原通政署主司?听起来风光,可那是什么地方?北疆苦寒,蒙部初附,人心未定!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,处处是陷阱,步步是荆棘!
别说建功立业,能活着把局面稳住不崩盘就算祖宗保佑!
更可怕的是,他前脚才把苏泽、李一元、杨思忠得罪到死,后脚就被塞到这个远离京畿、前途未卜的位置上,还能指望谁支持?
“邵主司?邵主司?”行人司官员不耐烦地催促道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邵学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臣邵学一,领旨谢恩!”
接旨完毕,那些簇拥着邵学一的御史们,此刻都躲得远远的。
吏部尚书杨思忠的狠手,众人已经见识到了。
那些曾经联名弹劾杨思忠的御史们,也都胆战心惊。
要知道草原通政署,可不只有主司一个职位。
吏部衙门里,杨思忠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。
文选司郎中张四维垂手立在下方,大气不敢出。
“邵学一那边,旨意应该到了吧?”杨思忠眼皮都没抬,语气平淡得象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“回禀部堂,旨意已下,邵主司已领旨谢恩。”张四维声音发紧。
张四维心情复杂。
张四维本来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思,虽然他也清楚,仅靠着邵学一,无法扳倒苏泽,但是如果能制造朝议,让皇帝知道“苏党”之说,对苏泽产生不信任,那张四维就很高兴了。
只是张四维没想到,杨思忠一套组合拳下来,竟然成功逆转局势!
不仅仅让皇帝通过了苏泽草原通政署之议,还将邵学一发配去了草原。
这份手段和心机,都让张四维心虚。
他心中也有着一丝小心思,希望杨思忠和苏泽一起倒楣。
如果被杨思忠看透了自己的心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