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。
“选郎,这份公文,中书门下五房那边急着要,还烦请您去尚书大人公房那边?”
一名下属苦着脸,找上了张四维。
张四维身为文选郎,但是没有什么架子,在吏部的人缘很好。
下属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,也都会找张四维来解决。
听到下属的难题,张四维微微一笑,他明白为什么属下不敢去。
原因也很简单,吏部尚书杨思忠这位大冢宰,心情不好。
而杨思忠心情不好的原因也很简单。
昨日,十二名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苏泽,连带着加之了通政使李一元,以及自己的上司,吏部尚书杨思忠。
被人弹劾结党,杨尚书的心情能好就有鬼了。
而吏部的官员,都已经很清楚,这位有着“伯乐”美名的尚书大人,实际上是个小心眼子,一旦在背后议论他就会被报复。
谁也不想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,万一杨尚书心情不好,将人发配到安南怎么办?
这其中,最惨的就是汤显祖了。
这位大才子,不过是在杨思忠面前摆了一下文人的傲慢,就被杨大人送到了朝鲜。
前几日,也不知道杨尚书用了什么办法,前几日有友人去了朝鲜,见了汤显祖,说是愿意帮助他疏通回国,汤显祖却说:
“此间乐不思蜀。”
汤显祖的政治觉悟一下子变得很高,还表态“只要朝鲜通政署还用得到汤某,汤某就一日不回国!”有人暗中统计过,凡是被杨尚书“举荐”的,至今都没有回京的例子。
这实在是太可怕了!
也因此,吏部在杨思忠出任尚书后,法度森严。
大明吏部一直有一个很大的毛病,叫做朦胧推升。
吏部的职能很重要,掌管整个大明所有官员的考核,一旦有官职空缺,吏部还要负责推荐候选人。这其中的门道就很多了。
官员的考评经历这些东西,都是吏部官吏整理的,大明朝这么大的国家,每天都有大量的职位出缺。这些候选人,是否符合职位的要求,吏部的主官是没办法一一核实的。
在杨思忠执掌吏部之前,就有很多滥芋充数,完全不符合要求的官员,被下面推举上来。
有的运气好,还因此获得了官职。
这无疑是相当恶劣的。
很多官员甚至都是因为过错被惩罚罢官的,他们也会列入候选名单中,这是暗中破坏了选人用人的制度,这是关系到国家吏治的大事。
高拱执掌吏部的时候,就大力整治过朦胧推升。
效果是有,但是这种事情是很难杜绝的。
原时空,明后期朦胧推升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原时空被万历皇帝下旨贬谪出京的官员,过上一段时间还会出现在吏部提拔的名单上,很多人甚至都是万历皇帝亲旨不得升迁的人员。
因为这件事,吏部换了好几个尚书,但是这种事情依然屡禁不止。
可自从杨思忠到任吏部以来,他要求所有的推升名单,都要由他过目。
当然,杨思忠自然是不可能查看所有的晋升名单的。
他这么做,只是为了确认,自己的“仇人”不会被朦胧推升调回京师。
但是在吏部其他官员看来,他们可不敢在名单中夹杂私货了。
谁都知道,这位杨尚书办事仔细,对于自己的仇人是毫不留情,心眼比针还要小。
那如果在推升中名单上夹杂私货,被杨尚书看出来,下一个被贬谪的岂不是就是自己了?
这下子,吏部所有官员,都打起责任心来,认真审核名单。
吏部为之一清!
张四维接过下属手里的公文,在下属千恩万谢下,走向了杨思忠的公房。
张四维深吸一口气,敲响了吏部尚书杨思忠公房的门。
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“进来”,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张四维推门而入,只见杨思忠正伏案疾书,眉头紧锁,案头堆满了卷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烦躁这位杨尚书,素来是喜怒不形于色。
看来昨天的奏疏,真的影响了杨尚书的心情,那也是戳中了张四维的“痛处”?
张四维脸上却摆出一副躬敬神色。
他上前一步,将公文轻轻放在案上:
“杨大人,这是中书门下五房急要的安西都护府官员初拟名单,需您过目签押。通政司催得紧,说是苏检正亲自督办。”
他特意提到“苏检正”,想借此试探杨思忠的反应。
皇帝已经御准成立安西都护府了。
这么大的一个机构,自然需要大量的官员。
高层官员,自然是内廷决定好了的。
仿效安东都护府的旧例,朝廷很快拿出了安西都护府一系列官职的任命:
大都护仿效安东都护府的旧例,虚设。
副都护则是克虏军统制官张圭,立下这样的大功劳,张圭升迁也是理所当然。
安西都护府的三把手,行军司马则是由前兰州知州孙皋升任。
孙皋在这段时间,又是负责嘉峪关守军的后勤,又是负责支持兀慎人的物资,又是负责给克虏军补给,这么多事情竟然没闹出乱子,后勤能力可以说是点满了。
升任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,也算是对他的奖励。
此外,朝廷又册封兀慎军为安义军,赐那力不赖为安义军节度使。
其实这对于那力不赖算是降职了。
因为那力不赖原本的册封是归义王。
当然,这种羁縻部落的王爵,就和大明册封给西南土司的王爵一样,是不值钱的。
相比之下,安义军节度使,就是大明朝廷的正式官职了。
对此,那力不赖十分的高兴。
刚开始的时候,他被刘秉说动,有成为耶律大石的梦想。
但是经过哈密之战,他的梦醒了。
哈密被围的时候,那力不赖也试图出城作战,被叶尔羌的精锐打得丢盔弃甲。
所以那力不赖才选择据城防守的。
可这样的叶尔羌军队,在大明军队面前竞然如此不堪一击!
叶尔羌一日溃营,叶尔羌汗被生擒。
冷静下来之后,那力不赖宁可要大明的节度使,也不想要大明的王爵了。
安义军属于安西都护府下辖,行军司马则由刘秉担任,日后这就算是大明的地方军队了。
可这些高层职位,仅仅是安西都护府的一小部分职位。
这剩下的职位,就需要吏部来推举了。
这也是最近吏部最忙碌的事务。
杨思忠点点头,示意张四维将名单放下来。
张四维放下名单,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杨思忠抬起头看向张四维。
张四维说道:
“杨大人,您可是为了近日来朝议苦恼?”
杨思忠是什么样的人,他自然明白张四维的意思。
昨日,随着邵学一联名上疏,将他列为“苏党”,这件事很快发酵,苏党之说喧嚣尘上。
杨思忠本来是不会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而苦恼的。
他堂堂吏部尚书,是苏党?
哪有吏部尚书主动做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党羽的?
这世上哪有正四品的党首,正二品的党羽的道理?
杨思忠原本对于这些议论并不在意,但是他看到了邵学一的详细奏疏后,怒了!
杨思忠发怒的原因,并不是邵学一说他是苏党,而是将他名列在李一元之后!!
李一元不过是通政使!虽然也侥幸挤进了大九卿的行列,和自己这个九卿第一的吏部尚书也不能比啊!杨思忠和李一元本来就有仇,这一次苏泽上疏请求增补阁臣,明摆着就是要推举李一元入阁。因为这件事,杨思忠其实已经很不开心了。
他和李一元本来就有仇。
当年李一元抛下通政司这个烂摊子,升去了刑部。
后来自己超过李一元,就任吏部尚书,又将李一元坑回了通政司,算是扳回一城。
如果李一元入阁,自己则又要落后了。
但其实这件事,也不是最气人的。
最气人的,是邵学一竟然将自己的名字列在李一元之后的!!
自己堂堂吏部尚书,在邵学一评击苏党的名单上,竟然是在李一元后!
如果真的有这个苏党,岂不是说自己在苏党内的地位,还不如李一元?
不能忍啊!
而且杨思忠还反复了邵学一的奏疏。
他很快就发现,这份奏疏的前半段,也就是弹劾苏泽和李一元的部分,情感上一气嗬成,是一下子写出来的。
等后面弹劾自己的部分,却感觉是断了一样。
就象是,弹劾自己的部分,是邵学一用来凑数的!
是可忍孰不可忍!
杨思忠震怒!
他素来沉稳,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,就连普通的吏部官员都感受到了他的怒火。
杨思忠却没有回答张四维的问题,而是翻看起了这份名单。
张四维没有继续说话,耐心等待杨思忠将名单翻看完毕。
杨思忠突然说道:
“这类文书,不是都有你们文选司的郎中送来吗?怎么今日是张选郎亲自送来的?”
张四维立刻说道:
“杨尚书,是下官安排他做其他事情去了,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催得急,所以下官自己送来的。”杨思忠冷笑道:
“他莫不是以为,本官心情不好,会迁怒于他?所以才央求张大选郎送来的吧?”
张四维全身一颤。
都说这位杨尚书消息灵通,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
难道他在自己的公房内安插了眼线?
杨思忠提起笔说道:
“让他去安西都护府报道吧,本官气量狭小,吏部容不下他。”
在“气量狭小”上,杨思忠专门用了重音。
张四维全身一颤,他后背流下冷汗。
他突然后悔了,自己到底是怎么想不开,竟然要试探杨思忠?
这位吏部尚书虽然管不了他这个选郎的人事调动,但是自己要升迁的时候,吏部尚书拦上一下,也能够挡住自己几年的前途。
这也是吏部尚书位列九卿第一的原因。
自己麾下这个郎中,就因为“妄自”揣度杨思忠的想法,就被一把踢到了西域!
张四维不敢继续试探,连忙带着杨思忠修改过的公文,离开了杨思忠的公房。
等到张四维离开后,杨思忠冷哼一声。
自己这个聪明的手下,实在是有些聪明过头了。
杨思忠刚来吏部的时候,对于张四维还是很有好感的,聪明能干,这样的下属谁不喜欢。
但是很快,杨思忠就发现,这位张选郎有些太聪明了一些。
他身为高拱的弟子,也是高拱留在吏部的钉子,他向自己靠拢的速度太快了。
这也就罢了,就连高拱潜在的政治对手张居正,张四维也在暗中行了方便。
这是杨思忠不喜的。
吏部官员,做的就是人事工作,这是日常锁碎的工作。
大明这么多的官员,吏部选人用人的时候,立场往往是更重要的。
所谓人事干部不干人事,人事上的事情,本身就是掺杂着大量利益的事情,张四维如此“有为”,反而显得他心思太多,四方下注。
相比之下,虽然苏泽也经常在阁老之间反复横跳,但是他做的都是具体的政务。
这些实事自然免不了和朝廷各方打交道,大家都愿意给苏泽一个面子,就是因为苏泽确实是出于公心,也确实能办成事情。
两者一比,自然是高下立判。
当然,杨思忠也不会对张四维出手。
毕竟文选郎乃是朝廷要职,这个职位都是要皇帝亲自点头的,就连内阁也未必能完全掌控。但张四维示恩于下,将文选司打造得密不透风,杨思忠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拆了他的文选司。再找几个机会,将文选司中的其他官员调走,那张四维再有本事,也无法继续把控文选司了。毕竟要将一个部门理顺,需要很长的时间,杨思忠下了决定,自己在吏部一日,就不能让张四维舒坦的控制文选司。
那接下来,就是邵学一这个监察御史了。
杨思忠越想越气,但是要如何整治这个邵学一?
邵学一直接发配西域?这样是不是痕迹太重了?
而且这个邵学一才上书弹劾了自己,又不能和上次张宪臣那样来。
杨思忠思考再三,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