倭国市舶司的银元,自然还是入了内帑,但是倭银公司带回来的白银,户部可是能收到火耗和铸币税的可以说,大明的财政,自太祖定鼎天下以来,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!
手上有了银元,户部又尝到了海外殖拓的甜头,听到重开丝绸之路,户部自然也反对不起来了。户部不反对,高拱的目光落在了赵贞吉身上。
赵贞吉说道:
“早在一个月前,总参谋部就已经判断,叶尔羌汗国会直接下场帮助火者,也做过相关的预案。”高拱听说总参谋部已经做了预案,他满意的说道:
“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,总参谋部能提前做好预案,请赵阁老将预案讲一讲吧。”
高拱这么说,等于是跳过了讨论要不要出兵的议程,直接开始讨论怎么出兵了。
高拱这么做,在场的几位阁老和重臣都没有提出反对,这也说明朝廷已经达成了共识,决意出兵帮助兀慎人。
不容易啊!
苏泽想起自己刚刚穿越的时候,那时候朝廷连接受蒙古一个小部落投降,都要商议半天,阻力重重。如今朝廷已经开始坦然讨论,如何出兵西域,帮助兀慎控制哈密了。
赵贞吉点头,他拿出几份总参谋部的预案。
赵贞吉没有直接将军略,而是先开始分析叶尔羌汗国的内部局势。
他说道:
“叶尔羌汗国的国主,名为阿不都克里木汗,此人也是蒙古后裔,几年前,在趁东察合台汗国的沙汗战死之机,占领了东察哈台控制的地区,成为火者的保护国。”
“如今整个天山南路,都已经落入叶尔羌汗国之手,叶尔羌汗国控制葱岭,又西出葱岭控制了,也就是汉代大宛国控制的那块肥沃盆地,已经有了西域霸主之势。”
“这一次火者冲突,就是叶尔羌汗国从中挑拨,其实就是为了吞并占领火者的土地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在场的都是顶级政治家,叶尔羌汗国的野心一看就知道了。
说完了政治,赵贞吉开始介绍军事:
“叶尔羌汗国的军队,内核是蒙古骑兵,叶尔羌占有古大宛国的地盘,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产好马的地方,叶尔羌汗国最重要的税收就是马腿税,牧民每养一头牲畜,就要缴纳一条马腿的税,也就是说养四头牲畜,就要上交一匹马。”
这是游牧民族的传统税种了,和农耕文明的田税历史一样悠久。
不过叶尔羌汗国收的这么高的也不多。
就是现在被盘剥得很厉害的俺答部,马腿税也是八头牲畜一匹马。
“他们这支骑兵,其精锐是吞并东察合台汗国的蒙兀儿骑兵,这支军队是原本东察哈台汗国的精锐,被收编之后,阿不都克里木汗以重金厚养。”
“除了这些蒙古骑兵之外,叶尔羌汗国还有一支吉尔吉斯斯坦雇佣军。”
“这些吉尔吉斯斯坦人,是天山北部的吉尔吉斯斯坦部民组成的,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西域有名的雇佣军,如今被阿不都克里木汗雇佣,也在围攻哈密的军队中。”
“此外还有教团军,这些战斗力不如前两者,但是极为狂热。”
“特别是兀慎人打出“佛敌’的口号之后,叶尔羌的教团组织了远征军,他们为了宗教参加战斗,连军饷都不要。”
“最后就是跟随阿不都克里木汗出征的地方军了。”
“叶尔羌汗国的汗位世袭,但是也会分封诸子,封地总督叫做速檀,每一个封国其实都是“国中之国’。”
“重要的城市则有教区,由教派首领统治。”
听到这里,在场的重臣们都觉得无趣。
太落后了。
这么算起来,叶尔羌汗国还处于部落联盟的阶段。
好歹俺达汗还明白增加可汗的集权,这些叶尔羌人看起来地盘大势力不小,其实就是个大帐篷。阿不都克里木汗听起来厉害,手下两大精锐,一个是收编的降军,一个是只认钱的雇佣军。阿不都克里木汗能控制的地区,估计也只有国都附近的地区,地方上是分封贵族,还夹杂着教权。赵贞吉说道:
“诸位,其实中亚地区,叶尔羌汗国这样的国度很多,起落兴衰往往也就是一两代人的时间,他们的疆域也很不稳定,看起来很大的国土,可能因为国主的死亡而立刻分崩离析。”
苏泽暗暗点头。
苏泽以往读那些外国史,总有一些看起来很厉害的所谓“大帝”。
其中最有名的,莫过于“亚历山大大帝”了。
这些所谓“帝国”的疆域动不动就横跨欧陆,国土面积庞大。
姑且不论这些历史记录是否可信,其实这些占领都是很虚的。
比如那位“欧亚征服者”亚历山大大帝,他占领的土地,在他死后立刻就分崩离析,连自己血脉的正常继承都保不住。
归根结底,这些国家和中华文明比起来,实在是太落后了。
就象是叶尔羌汗国这样,看来地盘很大很吓人,可实际上算起来,根本就是虚弱的巨人。
叶尔羌汗国的土地,大部分都是沙漠和荒原,只有少数的土地是适宜居住的。
就是这些少数适宜居住的土地,这位所谓的阿不都克里木汗,也未必有多少控制力。
赵贞吉说道:
“按照刘秉传回来的报告,加之克虏军的前线侦查,阿不都克里木汗虽然包围了哈密城,却一直派遣手下的军队进攻,自己的两大主力按兵不动。”
在场都是顶尖的聪明人,很快就明白了阿不都克里木汗的意图。
这是要借着攻打哈密城,来削弱自己手下诸候的实力啊!
这种事情其实也很多,往年俺达汗经常带着部众南下攻打大明,其实也是这样的道理。
归根结底,这些文明还没有什么正统性的理念,可汗的权威也很有限,还处于“可汗兵强马壮者为之”的状态。
所谓的阿不都克里木汗,不过是实力强大一点的军头罢了。
为了自己的地位不被挑战,就需要定期消耗手下不听话的部落。
赵贞吉说道:
“对此情况,总参谋部制定了两套对策。”
“第一策,就是继续支持兀慎人,我大明的军队可以出动几次,打通进入哈密的信道,支持城内兀慎人。”
“这种支持不必消耗太大,刘秉汇报,其实哈密城高,城内也有不少的物资,这些都是兀慎人进城后没收的教产。”
“兀慎人还驱逐了教士和信众,如今哈密城内的百姓也不多,只要兀慎人好好守城,是绝对能守住的。“我们打通支持,送一些火器进去,给兀慎人心理支持,只要拖下去,阿不都克里木汗必然会退兵。”众人纷纷点头。
总参谋部的分析不错。
叶尔羌汗国,既然和蒙古人是差不多的统治方式,那身为可汗的阿不都克里木汗,也不能离开自己的王都太久。
他们的继承人随时可能会变心,一场宫廷政变就能断了他的后路。
而且他手下的部落也不是傻子,阿不都克里木汗也是用利诱让他们去送死的。
一旦发现哈密城确实难攻,也不会真的有人用自己部落勇士的命去填线。
实力就是一切,如果因为攻城折损了实力,那分胜利果实的时候,也同样分不到任何东西。这类草原帝国都是很现实的,任何许诺和承诺都是狗屁,协议和谈判,都是创建对等的基础上的。用蒙古人的一句谚语,“狼群只会和狼群联合,而不会和兔子谈判。”
赵贞吉又说道:“但是这条方略的关键,在于兀慎人是否能扛得住?”
“哈密城是能守住的,但是兀慎人未必有决心坚守。”
众人也点头。
守城其实就是守的信心。
如果是大明的军队,在场的重臣们自然没有那样的烦恼。
但是兀慎人,原本就是被俺答汗欺压,在塞北草原活不下去,到河套地区讨口子的。
他们本身就不是什么能征善战的部落,当然,东亚怪物房的淘汰者,在中亚也是可以的。
他们对付火者人绰绰有馀,但是遇到叶尔羌汗国的大军,兀慎人必然又要动摇。
赵贞吉说道:
“如果兀慎人坚持不住,开城投降,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。”
“哈密城原本在火者手里,我大明可以说是唾手可取,但是如果叶尔羌人占领这里,必然要在这里囤驻军队,那以后就不好打了。”
哈密城非常重要。
原时空的满清,在西域地区设立了哈密将军和伊犁将军,之所以哈密这么重要,是因为从嘉峪关往西都是沙漠,一直到了哈密才能适宜人居住,才能养得起驻军。
失去哈密,丝绸之路彻底中断,西域诸国与中原的商队、使节将被迫绕行险峻的青藏高原或漠北草原,贸易成本剧增。
大明已经在九边马市吃到了交易的甜头,如果控制哈密商路,朝廷就可以对西域玉石、马匹、香料征税,这也是一大笔的收入。
此外,哈密还可以连接草原。
如此种种,都让在场重臣纠结。
高拱说道:
“那总参谋部的第二方案呢?”
赵贞吉杀气腾腾的说道:
“第二方案,就是集结嘉峪关克虏军主力,弃守城消耗战,直扑叶尔羌汗阿不都克里木汗屯驻的黑水河谷中军。”
“蒙兀儿骑兵,吉尔吉斯斯坦雇佣军,只要击破一路,阿不都克里木汗必退兵。”
“若是击破两路,那阿不都克里木汗就算是逃脱,也绝对回不到他的王都了。”
大家都听懂了赵贞吉的话。
这两支宝贝部队,是阿不都克里木汗能称之为叶尔羌可汗的根本。
如果两支部队都被击溃,那阿不都克里木汗就是在战场上活下来,也会死在自己的手里。
说不定他的脑袋,都会被当做礼物送到大明这边。
张居正说道:
“君子也要言利,这是先礼后兵,克虏军出动,我大明能获得什么?”
赵贞吉说道:
“刘秉已经派人和嘉峪关守将通风,只要能解哈密之围,兀慎人愿意将哈密城献给大明。”赵贞吉话音刚落,议事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。
众人的目光,落在了高拱与张居正两位阁老身上。
高拱和张居正,各自权衡着方案的利弊与风险。
定国公徐文壁则微微垂目,这些军事上的事情其实他不懂,不过身为一名合格的大祭司,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,只要做好这个泥塑神象就行了,不发表意见反而是最好的。
司礼监掌印冯保则眼观鼻、鼻观心,一副只听不说的模样。
他的任务也是来听的,而且他自己对军事也不太懂。
“总参谋部所陈二策,利弊分明。”
高拱开始总结:“第一策稳,耗时长,风险在于兀慎人心志不坚,若城破或降,则前功尽弃,我大明在西域颜面尽失,丝绸之路复通遥遥无期。”
“第二策险,然若能成,可收雷霆之效,一举击溃叶尔羌主力,震慑西域,更可以得到哈密这个河西走廊的锁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张居正身上:
“只是,此策所需兵力、粮秣、军械,非同小可。深入敌境,奔袭其主力,风险极大。张阁老,户部当真能支撑此等规模的远征?且需速决。”
目光落在张居正的身上。
出嘉峪关作战,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事情。
嘉峪关和哈密城之间,隔着广袤的沙漠。
克虏军的战斗力,武监体系的军事改革,加之大明武器不断更新换代,朝堂诸公对于克虏军的战斗力并不担心。
但是要出嘉峪关,横渡茫茫沙海,还要在哈密城下击败阿不都克里木汗的王牌军队,阁老们就没那么大的信心了。
行军打仗,变量实在是太多了。
横渡沙海,更是危险重重,光是这些后勤补给,也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张居正迎接上高拱的目光,摸着胡子说道:
“首辅大人无需多虑,户部打得起这仗。”
“只不过到底选用何策,还需请陛下定夺。”
高拱也点头,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泽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