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想越觉得外孙这主意简直是神来之笔!
以往自己和张溶吵架,总是有些底气不足。
原因也很简答,自己不过是一个外戚身份被封的武清伯,人家张溶可是当朝五大世袭罔替的国公!从爵位上,李伟就要矮上一头。
如果让张溶入会,那自己就成了他的上司,那有的是办法恶心对方!
一想到这里,李伟完全被自己的好外孙说服,他连忙说道:
“老臣愚钝,幸亏得到了殿下的提醒!”
小胖钧趁势说道:“外大父,那张毕的提名也别拦着了。”
“苏师傅提名的,内阁也没意见,您一并准了显得大度。”
“再说了,一个匠官入会,更能显出外大父您领导下的实学会唯才是举,不拘一格,岂不更显得您这个会长有胸襟?”
“对对对!殿下说得在理!”李伟此刻是心花怒放,看什么都顺眼,“张毕那小子航海钟确实做得不错,入会也够格。”
“那外大父,苏师傅的奏疏”朱翊钧眨巴着眼睛。
武清伯李伟立刻说道:
“老夫立刻以皇家实学会的名义,亲自写个条陈送进宫给陛下!”
“陛下问起,外公就说是实学会内部一致同意!欢迎英国公和张大匠为大明实学添砖加瓦!哈哈哈哈!”
皇家实学会是挂在翰林院名下的机构,本来并不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部门,所谓实学会的会员,不过是名誉上头衔。
这一次增补会员,会长武清伯李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,竟然召集所有在京会员参加会议。
甚至为了这次会议,武清伯李伟还央求皇帝,搞来了国子监的礼堂。
皇帝倒是给了自己老丈人面子,亲自下旨,允许皇室实学会在国子监的礼堂召开大会。
国子监礼堂内。
在京的皇家实学会会员并不多。
潘季驯还在苏北,今年淮河流域降雨不少,潘季驯不敢返京,留在苏北查看工程的效果,能不能承受洪水的冲击。
黄骥还在海上,为了经度之战的胜利努力。
陶观发现火药之后,工部专门在京郊给他找了一个山沟,作为他的秘密实验室,他长期在京外实验室里做实验,这一次被会长李伟亲自拉了回来捧场。
此外,另外两名实学会会员,太医令李时珍和钦天监少监周相,也很给这位太子外公面子,也出席了这次会议。
李伟为了响应苏泽提出的议事新规则,又让人搬来长桌。
长桌两侧,新老会员分坐,会长武清伯李伟端坐主位,面前摊开的正是英国公张溶呈递上来的《农政全书》初稿大部头抄本。
张溶今日特意穿了国公蟒袍,神情带着一丝志得意满。
以往李伟总是拿着实学会的头衔压自己,如今自己也添加皇家实学会,终于可以扬眉吐气。所以这第一次会议,张溶就送上了自己《农政全书》初稿,想要用这本农学着作,来杀一杀李伟的威风李伟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厚重的书页。
其实李伟的文化水平很有限,很多内容他也是勉强读。
李伟审稿不过是装装样子。
“英国公。”
李伟终于抬起头,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:
“此书纲目宏阔,包罗万象,耗费心力颇巨,足见公爷与徐先生用心良苦,实学会上下皆感佩。”李伟这几句文绉绉的话,也是他在家中提前背好的。
张溶有些奇怪,这老农竟然转了性子,拽上文了?
还夸赞自己?
可张溶没有高兴太久,却听李伟话锋陡转:
“然则,既是入我实学会,所呈着述,必以“实证’为第一要义。本伯忝为会长,职责所在,不敢不察。此书《棉政卷》中,有数处论断,恐有未经验证、流于臆测之嫌。”
张溶眉头一蹙:“哦?请会长明示!”
李伟翻到《棉政卷》某一页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:
“公爷书中言道,“河西之地,干旱少雨,然日照充足,引雪水灌溉,植棉其利倍于中原’。此言可有详实数据支撑?亩产几何?棉绒长短粗细、色泽如何?与中原、江南所产相较,优劣何在?书中仅寥寥数语带过,恐难以服众。”
他顿了顿,又翻到另一处:
“此处又云,“河西棉田,宜行密植之法,株距一尺五寸为佳’。”
“此论从何而来?是公爷亲自在河西试验所得?抑或采信何人之言?密植之法,固然可增株数,然通风不足、养分争夺、虫害易发之弊,书中可曾提及?”
“若无实地验证,仅凭推论,恐失之偏颇,若贸然推广,恐误农时,损民利!”
其实《农政全书》的草稿,张溶已经提前献给内阁了,李伟为了打压对手,从好外孙那边提前拿到了初稿。
靠着好大儿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的钞能力,李伟又雇佣了好几位农学专家,让他们给《农政全书》挑刺。不得不说,这份《农政全书》编写的很有水平,这么多农学专家竟然挑不出大的错处来。
最后李伟转变思路,既然传统作物上没有问题,那就找新的作物。
于是重点放在棉花种植上,这些集合一群农学专家的意见,也都被李伟背下来。
李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用功过!
他甚至想,如果自己少年这么认真,是不是早就科举考上秀才了?
这番话果然很有道理,在场另外几位老会员,也都陷入到思考之中。
李伟继续说道:
“英国公,实学会非寻常文会,所录所言,当为天下农政之圭臬,一字一句,皆需经得起推敲,经得起田亩检验。此二处,关系河西乃至西北棉政根本,若根基不稳,整卷《棉政》岂非空中楼阁?”张溶的脸色由红转白。
河西棉田之事,他确实主要依据早年一些边镇将领和商旅带回的零散信息,以及徐思诚基于气候、土壤的理论推演,大规模的实地试验确实尚未进行。
他本以为凭借国公之尊,书中些许推断无伤大雅,没想到李伟竟当着全体会员的面,揪住不放,字字诛心!
如果是以前,张溶估计已经骂起来了。
要是在两人农庄,身边的帮佣都已经打起来了。
但是在国子监的礼堂中,这里是实学会的会场,英国公张溶压下怒火。
李伟占着理,打着实学会的旗号,他若以势压人,不仅会坐实自己“徒有虚名”的指控,更会让这本倾注心血的《农政全书》蒙尘。
英国公张溶盯着李伟,一字一句道:
“会长所言甚是!实学之道,贵在“实’字!纸上谈兵,空言误国,非我辈所为!”
英国公这位老好人,也被李伟激出了真火。
他深吸一口气,环视众人,朗声道:
“本国公既着此书,自当为其负责!河西棉田之利、密植之法,是否可行,是否最优,非亲至其地,躬耕数载,反复验证,不能定论!”
“李会长!”
张溶转向李伟目光满是怒火:
“你既疑我书中河西棉事有讹误,那好!本国公即刻上书陛下,请辞京中一切俗务,亲赴河西!承包土地,招募农工,按书中所录方法,开辟棉田!三年为期,以田亩收成为证,以棉绒质量为凭!”“届时是真是伪,是优是劣,自有公论!若本国公错了,此书《棉政卷》尽可删去,本国公当面向会长赔罪!若此书所言非”
张溶顿了顿,声音斩钉截铁:“那便请李会长,以皇家实学会之名,将此《农政全书》刊行天下,为大明农政张本,为河西生民开利源!”
堂堂大明五大国公之一,竞然要离开繁华的京师,偏远的河西承包土地种棉花?
李伟脸上的从容也凝固了。他本意是想借机敲打一下张溶,挫其锐气,顺便彰显一下自己这个会长的权威。
万没想到竟逼得对方要“自证清白”到这种地步!
这老匹夫,何时变得如此刚烈了?
李伟看着张溶那几乎喷火的眼神,知道他绝非戏言。
此刻若再推诿或质疑,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。
他心中暗骂张溶狡猾,竟以退为进,将自己架在火上烤。
但事已至此,他只能硬着头皮,维持着会长的体面,沉声道:
“英国公为求真知,不惜亲履险远,躬耕田亩,此等精神,实乃我实学会之楷模!”
“本伯身为会长,岂有不允之理?公爷放心,只要河西实证有果,无论优劣,实学会必秉公记录,公诸于世!若棉利确如公爷所言,刊行《农政全书》,推广天下良法,正是实学会分内之事!”“好!一言为定!”
张溶这下子连会都不想开了,他立刻站起来说道:
“诸位,本公这就回府准备!召集精于农事、通晓水利、熟悉河西地理风物之人!备齐粮种、农具、肥田粉!三日后,随本国公启程,赴河西!”
言罢,张溶向在座会员略一拱手,也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,袍袖一拂,竟直接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子监的议事厅。
气走了老对头,李伟顿时觉得这会索然无趣了。
接下来李伟直接走了程序,欢迎张毕入会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这就宣布散会。
这次实学会增补会员的事情,因为之前张毕讲课的热度,被各大报纸也追踪报道。
原本报馆只是关注张毕,却没想到挖到了大新闻!
堂堂英国公,竞被武清伯在实学会上“逼”得要去河西种棉花?
勋贵圈哗然,文官侧目,市井更是议论纷纷。
苏泽看到这个结果,也是哑然。
他已经想到了,武清伯李伟同意英国公添加实学会,就是想要在实学会中打压英国公张溶。只是苏泽也没想到,英国公竟然如此的刚烈,为了证明自己书中是对的,竟然要亲自去河西开拓。不过苏泽倒是很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。
河西开拓,必须要有带头的人,也只有河西开拓见到成果,才能吸引更多人去开拓。
这也与苏泽的西部开发计划相呼应。
原时空,新疆地区,达到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棉花产量。
苏泽相信,英国公张溶一定能在河西开拓获得成功,这也会吸引更多人去开拓西域。
英国公张溶“负气”西行的消息,仍是京师百姓热议的话题。
相比安南、南洋、乃至于朝鲜倭国的新闻,大明百姓反倒是对西域的话题更感兴趣。
这也是正常,西域一直都是中原各种诗歌文学中常见的话题,汉唐两个强盛帝国,都是占有西域的,西域就和帝国强盛绑定在一起。
西域胡商聚集京师,这就是帝国强盛的标志。
丝绸之路也许已经衰落,但是西域风情已经成了繁荣的象征。
什么时候大明的京师,也能胡铃阵阵,那就算是恢复了汉唐的盛世了。
七月底,苏泽端坐于中书门下五房的值房内。
苏泽提笔在文书勾画几处,对侍立一旁的官员道:
“英国公所需农具、肥田粉、优选棉种,请工部、户部优先调拨,请户房魏副主司亲自去一下户部,督办这件事。”
下属躬身应诺,正要退出,门被推开,一名风尘仆仆、满面焦灼的驿卒,被通政司的官员领着进入苏泽的公房。
这名驿卒嘴唇干裂,手中紧攥着一个密封的、带有三道火漆印记的加急军情筒。
驿卒已经脱力,通政司的经历官说道:
“苏检正,哈密卫告急!火者叶尔羌联军数万,围城甚急!”
通政使李一元出行之后,通政司被苏泽代管,这军情急报自然也是先送到苏泽这边。
苏泽很快镇定下来。
兀慎人击败火者之主马黑麻,占领哈密古城之后,就在哈密古城休整。
火者自然是不堪一击,但是火者背后的叶尔羌汗国却不是小国。
叶尔羌是火者的保护国,挑拨火者背叛大明的,也是叶尔羌汗国。
如今火者被打得都城都丢了,叶尔羌汗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,派兵进攻哈密也是正常的。
对此,参谋总部也早有推演。
关键是朝廷的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