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安司值房内,沐昌佑紧锁眉头。
窗外,京师的闷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搅动,雨点劈啪砸在瓦片上,更添几分烦躁。
那份关于“澳洲殖拓股票”疯传、百姓争相抢购的报告,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。
副司李福全,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桌上那架的钟表。
钟形的玻璃外壳,套住了复杂的齿轮结构,李福全怎么都不能理解,这样一个铁疙瘩倒是怎么精确计时的。
这年头搞不清的事情多了,李福全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,他细心打理这座钟,是因为这是治安司为数不多体面的家当。
齿轮带动指针跳动,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。
李福全打破了沉默,他眼皮都没抬,仿佛只是自言自语:
“这风刮得邪乎啊。“澳洲’这块肥肉,刚露点油星儿,就引得满城的苍蝇往上扑。”“咱们治安司,管的是街面清净,可这苍蝇嗡嗡叫着要往人嘴里钻。挡了路,怕是要被嫌聒噪;若是不挡,回头人噎着了,板子还得落在咱们身上,说咱们“疏于防范’。”
他擦拭玻璃外罩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风口浪尖,想站稳脚跟,不湿了鞋,光靠咱们这两条腿怕是不成。”
李福全终于抬起眼,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,迅速瞥了沐昌佑一眼,随即又垂下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:
“得找棵遮风挡雨的大树,最好是那棵根深叶茂的,在朝廷上说话管用的。”
“苏检正”三个字,李福全终究没吐出口,但这指向已昭然若揭。谁不知道苏泽如今圣眷正隆,每月三疏,言出法随?
更兼掌着中书门下五房,隐隐有统合协调诸部之权,世人都称呼为影子阁老。
若能得他一句话,这烫手的山芋或许就能脱手。
沐昌佑在下属面前,自然不能失了方寸,其实他是有苦说不出。
治安司是苏泽提议设立的,世人都以为他沐昌佑是苏党,可实际上他根本连苏党的内核都接触不到!苏党到底在哪里啊!
别人都以为他风光,黔国公的亲弟弟,禁卫军的军官,治安司的主司。
可这些身份,在那些大人物眼中,根本不算什么。
沐昌佑想到了李如松,论门第,李如松不过是一个世袭千户出身,比自己差远了。
如今李如松可是禁卫军中的风云人物,参谋部的主司,为朝廷筹谋军策,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表彰。前些日子又娶了佳偶,是前任兵部尚书家的孙女。
现在李如松在参谋部、兵部和京营中都有人脉,如鱼得水,前途不可限量。
他李如松凭什么?
李如松不过是读了武监,被苏泽纳入了“苏党”,接着就青云直上。
而且沐昌佑还发现,李如松有一个武监的小圈子,那些能选入参谋部的军官,几乎都是武监毕业,他们也不以官职大小来论交,而是以在武监的期数来排辈。
武监一期的毕业生,就被称呼为“老学长”,这批人成了如今参谋部的骨干。
沐昌佑甚至有些后悔,当时自己为什么不坚持完成武监的学业,再想办法进入禁卫军。
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被李如松这些人排挤。
但是多说无益,事已至此,只能向前看了。
世人都说他是苏党,可偏偏沐昌佑知道自己不是,可这样一口黑锅扣到自己头上,自己又扛不起。思来想去,沐昌佑决定还是向现实低头。
“罢了!”
沐昌佑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桌上茶盏一跳,也吓了李福全一跳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后的决绝,声音低沉说道:
“备马!去参谋部!我去见见李如松主司!”
参谋部设在皇城内,也亏着沐昌佑还身兼了禁卫军的职位,他才得以在日落后入宫。
李如松的值房灯火通明。
与略显杂乱的治安司不同,这里陈设简朴却透着肃杀之气。
墙上挂着大幅的北疆、西南舆图,书案上堆满军报文书,一本翻开的《纪效新书》被压在几份关于安南军情分析的卷宗下,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。
这份戚继光总结毕生作战经验的兵书,如今已经写到了第三版了。
戚继光近些年对火器运用又有了新的看法,于是再次修改了火器作战的部分。
没办法,这个时代的武器发展太快了,工部最新的无烟击发枪已经研制出来,参谋部全体参谋都观摩了这种新式火枪。
陶观偶然发现的硝化棉,是最好的引火击发火药,只需要填充这种火棉,火枪中的机扩击打燧石引火,就能瞬间引爆枪管中的火药。
这样一来,如今的火枪已经摆脱了火绳的束缚,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击发。
而火棉击发还有更多的好处,火棉击发后不会产生灰烬,也就意味着不需要和以往那样清理燃烧室,射击速度更快了。
这种火棉让参谋部又忧又喜。
喜的是,新武器威力非凡,大明又添了一神器。
忧的是,这种新式击发火枪,改变了火枪作战的底层逻辑,那军队从操典到实战战术,都要重新编写,才能适应这种新式击发火枪。
李如松看着这份第三版《纪效新书》,这是戚继光结合新武器所写的新版兵书,参谋部需要将这份兵书的内容吃透,写成新的武监训练条令。
李如松正伏案疾书,眉头微锁。
他身着禁卫军常服,肩章上的云纹徽记显示着参谋主司的身份。
“沐主司?稀客啊。”
听到通报,李如松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,随即起身相迎,语气平和,带着一丝同窗旧识的熟稔,又不失官场礼数。
“快请坐。来人,看茶。”他挥手示意手下。
沐昌佑被引入座,看着李如松案头堆积的军国要务,再对比自己那摊子“烂事”,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他强自镇定,拱手道:“李主司军务繁忙,冒昧打扰,实在汗颜。”
“沐主司不必客气,都是为国效力。”李如松敏锐地捕捉到沐昌佑眉宇间的焦躁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心中已猜到了几分。
他屏退左右,亲自给沐昌佑斟了杯热茶,温言道:
“你我同在京师为陛下效力,又曾同在武监短暂受教,算起来也是同窗。沐贤弟此来,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?但说无妨。”
“同窗”二字被他刻意点出,无形中拉近了距离。
如果是以往,李如松大概不会如此作态。
当年他是最看不起沐昌佑“临阵脱逃”,中断武监学业钻营去了禁卫军的。
但是自从婚后,李如松也改了性子。
这位霍家小姐,确实是大家闺秀,也经常劝说李如松要收敛锋芒,多为苏教务长思考思考。李如松在妻子的提醒下,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锋芒太甚,万一连累了教务长就不好了。
这次沐昌佑主动来找自己,李如松想到他在治安司主司的职位上也是兢兢业业,得到过苏教务长的夸奖。
以往那点的芥蒂,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,人各有志,沐昌佑这么做也不是大奸大恶。
此外,李如松也有自己的想法。
“苏党”最重务实之才,沐昌佑其实能力也不差,京师防火拆迁也甘愿得罪权贵,所以李如松也有将他拉入“苏党”的打算。
李如松如此亲近,沐昌佑竹筒倒豆子般将“澳洲殖拓股票”的乱象、商贾的欺诈手段、百姓的狂热盲从、治安司面临的巨大压力以及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言语间充满了无奈与愤懑。
“李主司,非是沐某无能!此等“股票’骗局,前所未有,律法条文竟无一条能直接治其罪!”“巡捕营畏难推诿,商贾背后恐有权贵影子!”
“我治安司人手有限,权限更有限,既要维持街面秩序,又要提防奸人煽动,还要担心百姓血汗被骗空闹出民变”
“哎!实在是,实在是焦头烂额,束手无策!”
“若任由其蔓延,一旦酿成大祸,我沐昌佑顶了这口黑锅事小,只怕京师动荡,朝廷颜面有损啊!”说到最后,沐昌佑的语气也急促起来,失了他黔国公府公子的稳重。
李如松静静听着,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,眉头也渐渐锁紧。
沐昌佑描述的乱象,其潜在的破坏力远超一般的市井纠纷。
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,更是冲击新生的金融秩序、损害朝廷威信、甚至可能引发社会动荡的毒瘤!“竞已到了如此地步?”
李如松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冷意:
“借朝廷发现新土之机,行欺诈敛财之实,蛊惑人心,扰乱市井此风断不可长!”
他果断道:“沐主司所虑极是。此事非你治安司一司之责,更非寻常治安案件。”
“其背后牵涉甚广,或涉欺诈、或涉扰乱市场、甚或动摇民心,已非寻常律法条文可速决。”“必须速报苏教务长,请他老人家出手!”
“苏苏检正?”
沐昌佑来找李如松,就是这个目的,但是李如松如此果断说出来,还是让他有些惊讶。
“正是!”
李如松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对苏泽的绝对信任:
“苏教务长胸怀社稷,明察秋毫,最重实情。”
“此等扰害民生、败坏朝廷新政信誉之事,他必不会坐视!”
“沐主司,你且将所掌握之详情、证据、涉案商号名录、可能的幕后关联,整理一份详实条陈,务求证据确凿,条理清淅,上奏朝廷。”
“我即刻亲自去见苏教务长,请他重视此事!”
李如松如此坚定的支持,如同一股暖流注入沐昌佑冰冷的心田。
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,让沐昌佑感激之馀,也深深体会到了“苏党”内部那种务实互助的作风。他霍然起身,深深一揖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:
“李主司高义!沐某感激不尽!条陈之事,我连夜整理,绝不敢有丝毫疏漏!”
看着沐昌佑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,李如松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沐主司不必如此,分内之事。”
“此外,条陈要快,我这边一有消息,立刻通知你。你治安司此刻更要稳住街面,严密监控那些商号动向,防止他们闻风卷款潜逃,或者煽动不明真相的购股者闹事!”
“是!沐某明白!我这就回去办!”
沐昌佑精神一振,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了一大半。
他本来以为要花费一番口舌,甚至要低三下四,才能获得李如松的支持。
却没想苏党内部的决策竟然如此务实高效,甚至连官场上那套虚伪都没有,李如松如此干脆的就答应下了和他无关的事情。
沐昌佑更是坚定了要添加苏党的打算。
在离开之前,他突然说道:
“李兄。”
李如松抬起头,沐昌佑局促的说道:
“沐某近日来,最后悔的事情,就是半途而废,没有在武监好好学习一番。”
“如今担任这个治安司的主司,处处力有未逮,思前想后,大概也是这个缘故。”
“如今可否还有机会,让沐某再入武监重学一番?”
这下子李如松凝视沐昌佑。
要知道这治安司主司其实也是要害岗位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。
如今沐昌佑却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,重回武监读书。
这份魄力,倒是让李如松对他多了几分好感!
李如松说道:
“沐兄有如此志气,李某也要帮忙,这件事李某也会向教务长提起,只要苏教务长点头,沐兄定可以重入武监。”
“多谢李兄了!”
次日,当苏泽在书房见李如松,听完了“澳洲殖拓股票”的情况,眉头也皱起来。
上次日升昌的事件,金融泡沫还没吹起来就被戳破。
但是人投机的心是阻止不了的,现在又有人在吹“澳洲殖拓股票”的泡沫。
难道历史真的不可避免?郁金香泡沫必然会发生?
苏泽摇头。
金融是需要监管的,若是没有监管,金融就丧失了帮助实业的本意,变成了脱实向虚的赌博游戏。可正如沐昌佑所说,朝廷并没有法令干涉这件事。
既然如此,那就写一条好了!
可是要怎么起草法令,才能让人心服口服?
苏泽看向了窗外,胖鸽子是不是可以出动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