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了杨思忠的表态,苏泽也是十分的惊讶。
他没想到,杨思忠竟然会压上自己的政治前途,说服阁老们支持张宪臣经略安南。
只不过苏泽还是错看了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。
现在在杨思忠的心中,安南问题根本不重要。
当然,这也不怪杨思忠,朝堂上这么想的人很多,大明君臣对于开拓领土的热情都不高。
但是让张宪臣留在西南更重要。
再说了,杨思忠也很清楚,以大明的惯例,吏部尚书也不可能久任,再做上两三年后,杨思忠要么入阁,要么就等着致仕了。
这也是官场的晋升残酷的地方。
到了吏部尚书这个职位上,杨思忠除了入阁之外,别无升迁的职位,他再去做任何职位,都等于对他的贬职。
但是任何高级职位,都很难长期占据。
所以在晋升的时候,就算是能力、资历、威望都达标了,但是没有职位空缺,那也只能黯然归乡。就算是入阁,以杨思忠的年纪,怕是也做不了多久。
以自己的政治未来,来换取让张宪臣留在西南,在杨思忠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划算的地方。
只不过在其他人看来,这就是杨思忠完全信任张宪臣,愿意用自己的政治前途担保。
杨思忠都这么说了,内阁自然也会给他这个面子。
稍后,高拱领着阁臣入宫,向隆庆皇帝说明了情况,隆庆皇帝当场御准,通过了这份苏泽联署的奏疏。苏泽也恍然大悟,怪不得这次只要1000点威望,大概是杨思忠早就有力荐张宪臣的想法,系统不过是推波助澜,坚定了他这个想法罢了。
回到公房中,苏泽向手下宣布了《安南征讨方略》通过的消息,众人都是一阵欢欣鼓舞。
紧接着,苏泽打开系统,查看《结算报告》。
【《安南征讨方略》得到执行,张宪臣全权负责经略安南】
【羁縻北莫策略成功,莫氏政权成为抵御后黎的屏障,大幅减少边境难民涌入】
【明军控扼红河平原出海口,设交州府,掌税关、漕运、军屯,流官与土酋共治基层】
【海运后勤体系高效运转,粮秣损耗降至20,彻底破解成祖朝后勤困局】
【湄公河平原移民垦殖顺利,部分红河难民与明民拓荒,筑城扼河口要津】
【十年后,湄公河平原年产稻米占两广粮赋四成,称“南天粮仓”】
【安南军威震中南,后黎、高棉皆遣使朝贡,南疆五十年无大战。】
【剩馀威望:10100】
看到这个结果,苏泽也满意的点头。
粮食这个东西,实际上并不值钱。
粮食只有在饥荒的时候才值钱。
而且粮食这种作物,土地禀赋决定了产出上限,一块肥沃土地能够产出十倍于贫瘠土地的粮食。比如湄公河平原,沃野千里,一年三熟。
这些土地只需要修好水利设施后,不需要精耕细作,亩产就能超过精耕细作的黄土高原。
中华文明精耕细作的传统,实际上是耕地资源约束所产生的。
正是因为中原王朝内核地区的人均耕地有限,才被迫以高强度劳动投入,来弥补土地气候的缺陷,中华文明也建造了世界上最多的水利工程,用来改善这些土地缺陷。
但是再怎么精耕细作,也是有边际效益递减的。
一亩贫田,就是安排三个劳动力精耕细作,也比不上一亩水田靠天吃饭的产出。
越是贫瘠土地,投入的劳动力越多,反而是一种资源的浪费。
同时,这份《安南征讨方略》,对苏泽来说,还有更深的意义。
长期以来,中原王朝都陷入“在劣地上内卷“的困境。
接下来,就要陷入到马尔萨斯陷阱,也就是人口增长速度超过资源增长速度,导致资源短缺和生存危机大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也必然会陷入到这种陷阱中。
而湄公河模式,则代表一个新的方向。
通过开拓优质耕地,以较低投入换取几何级增产。
同时湄公河还是海河平原,拥有胡志明市这样的优良港口,整个平原产出的粮食,都可以通过湄公河运输到河口,再利用海运送回大明的本土。
这也为大明突破马尔萨斯陷阱,提供了一种可能性。
甚至在苏泽看来,这都算不上是殖民主义。
如今这个世界上,大量的沃土都是无主的,湄公河平原只不过是距离大明最近的一块。
南美洲的茫茫草原,能够让任何游牧民族都羡慕到流口水。
澳洲就算是土地贫瘠,也有不少优良的农场。
更不要说北美那大片肥沃的土地了。
安南模式一旦验证可行,那下一次的殖拓就会轻松很多。
只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,新的殖拓浪潮这么快就来了。
法显号历经风浪,终于在七月十日驶入了直沽港。
在法显号抵达直沽港之前,曾经在吴淞补给过一次,所以消息提前三天已经传入了京师。
“发现南方大陆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京师时,整个帝国的心脏瞬间沸腾了。
苏泽在创办《乐府新报》的时候,曾经发行过《寰宇全图》,就曾经在图上“预言”过澳洲的存在。但是那些西洋航海家,都否认这样一块大陆的存在,所以大家都认为这幅图是苏泽考证古代海图讹传的“《寰宇全图》所载之“澳洲’,确有其地!”
“其大陆轮廓已测绘,奇兽异草无数!”
“张毕携其海图并“巨鼠’数只,已抵京师!”
朝堂之上、市井之间,热议的焦点瞬间从安南方略转向了这片神秘的南方大陆。
毕竟安南有什么意思,不过是一群猴子打架罢了。
相比之下,海上发现新大陆,这是绝佳的冒险故事!
张毕带回的那份标注了精确经纬度的澳洲北部海岸线地图,被工部精心复制,悬挂于皇帝的御书房和内阁议事堂中。
紧接着,翰林院又将这幅图复制,然后被群臣都抄去。
苏泽的《寰宇全图》,以及当时介绍海外风情的《海国图志》,如今又被人翻出来,一些小报干脆无耻的盗版重刊,竟然也获得了相当好的销路。
如今大家不再将这些文章,当做志怪文章看待,而是将这些文章看作是对未知世界的预言。这一次,张毕带回来的东西中,最吸引眼球的,莫过于那几只被关在笼中、运抵京师西郊驯象所的奇特生物“巨鼠”。
它们后肢强健,胸前有袋,跳跃如飞的模样,彻底颠复了京城百姓对“鼠”的认知。
一时间,“澳洲巨鼠”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。
店铺里迅速出现了模仿袋鼠形态的泥塑、木雕玩具,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添油加醋,将澳洲描绘成遍地黄金宝石、奇珍异兽流淌的梦幻之地。
这股热潮自然也席卷了深宫。
皇太子朱翊钧,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。
他从伴读太监口中听闻了“巨鼠”的模样,又看到工部呈上的澳洲地图摹本,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向往。“大伴!那袋鼠当真胸前有个口袋?能装下小老鼠?”朱翊钧拉着张宏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,“孤要去驯象所看!还要把它养在东宫!”
张宏连忙躬身:
“殿下,此物乃海外异兽,野性未驯,且路途遥远仅得数只,珍贵异常。陛下已下旨由驯象所好生豢养,供百官与万民观瞻。”
“殿下乃国之储君,不宜亲涉兽栏,恐有不测。待驯养得法,或可为殿下寻一幼兽进献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地图,“殿下请看,此大陆孤悬海外,幅员潦阔,张毕大匠此行探明其北岸,已是不世之功。此图意义,远胜奇兽啊。”
朱翊钧虽有些失望,但注意力很快被地图吸引。
最早的一份《寰宇全图》,就是苏泽进献给东宫的。
当时小胖钧热衷于涂色游戏,也曾经将澳洲染成代表大明领土的朱红色。
“澳洲这么大的地方,上面会不会有人?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据张毕奏报,其沿岸荒凉,未见大型聚落人烟。”
张宏解释道:“然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,有待后来者继续探索。”
“只可惜孤是没机会远航了。”
张宏也沉默。
如今的皇太子,今后的皇帝,就是出巡也不可能乘坐海船。
就在举国上下对澳洲充满好奇与憧憬之时,一股浊流也借着这股东风悄然滋生。
京师一些嗅觉“伶敏”却心术不正的商人,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狂热氛围背后的“商机”。
几个挂着“南洋海贸”、“寰宇殖拓”等响亮名头的商号,如同雨后蘑菇般在繁华街市冒了出来。他们租下气派的铺面,门口张贴着绘有袋鼠跳跃、巨木参天、金矿裸露的诱人画报。
商号伙计口若悬河,唾沫横飞:
“澳洲宝地!沃野万里!!金矿遍地!朝廷已探明航线,正是我等捷足先登之时!”
“看见那袋鼠没?澳洲土产!遍地都是!抓了运回来就是金山银山!”
“朝廷迟早要移民拓殖!但名额有限!先到先得!”
“本号已获“内幕消息’,即将承揽朝廷澳洲拓殖之务!现特发行“澳洲殖拓股票’!十两银子一股!购得一股,便是澳洲万亩良田之主人!坐享其成!”
“机不可失!失不再来!早认购,早发财!三年翻十倍不是梦!”
天花乱坠的许诺、精心编造的“内幕消息”、对财富赤裸裸的描绘。
精准地击中了部分渴望暴富又对海外充满幻想的小商人、小地主乃至一些手头宽裕的市民的心。他们被澳洲的“神话”所惑,被“朝廷即将行动”的暗示所诱,更被那“三年翻十倍”的暴利迷昏了头不少人拿出积蓄,甚至抵押房产,争相抢购那印制精美却毫无官方背书、纯属空头支票的“澳洲殖拓股这些在京师流行的“澳洲殖拓股票”,消息很快就被治安司得知。
治安司主司沐昌佑,指节发白。
“南洋海贸寰宇殖拓?十两一股,万亩澳洲良田?”
他对着副司李德福苦笑:
“这伙人倒是会钻空子!《大明律》里有“诈伪’罪,可哪条能治这“股票’骗局?”
李德福也大为头疼,他试探性的问道:
“主司,要不要向巡捕营报告?”
治安司是京师巡捕营下的一个部门,原本的职能不过是城管加之消防。
但是很快,巡捕营发现,治安司非常的好用。
在一些不涉及刑名的案件中,治安司出面,往往要比巡捕营出动更好用。
而京师之中,最最不缺的,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。
而普通百姓打交道最多的,成了治安司的探子,而不是巡捕营的巡捕。
这也是很正常的,普通人很少会卷入刑事案件中,自然和巡捕营打不上多少交道。
那走街串巷,维持城市秩序的治安司,反而成了普通百姓能够接触到的最基层官府人员。
主司沐昌佑,是现任黔国公的亲弟弟,他坐镇治安司,也没人敢欺辱治安司的探子。
司副李德福,原本是外城巡捕营的总巡警,经验丰富,和京师三教九流都能打上招呼,也让治安司在京师更吃得开。
不知不觉中,治安司已经成了京师诸衙门中,最了解市井消息的部门。
沐昌佑摇头说道:
“既然不是命案,那巡捕营如何会接?”
李德福也叹气。
巡捕营也不是傻子,这种案子涉及人广,案子异常难查。
而且这幕后之人,如此有恃无恐,怕不是牵连着什么朝中的权贵。
这样的烫手山芋,巡捕营傻了才会接下来。
沐昌佑心中更加焦躁。
他这个治安司主司,看起来消息灵通,权势也不小,实际上就是个黑锅之王。
上次强拆权贵家的违建,沐昌佑就代着治安司背了不少黑锅,甚至兄长都写信来,让他不要“出风头”,得罪京师权贵。
沐昌佑却很无奈啊,自己不想出风头,但这治安司主司就是个黑锅之王,想不背锅都难!
如今“澳洲殖拓股票”已经路人皆知,一旦事发,这口黑锅又要扣在治安司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