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范攸身上,老人正襟危坐,眼眸微闭,看起来象是睡着了一般,但他们很清楚刚才帐中之言绝对一字不落的传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粮草告急,大军后撤,确实是出战的好机会。”
老人缓缓道来:
“可诸位别忘了,洛羽狡诈无比,用兵多出险招奇招,咱们所看到的一切很可能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。
我军沿潼水布防,工事坚固,敌军无可趁之机,这次如果是洛羽故意想引诱我军出击呢?”
景翊没有说话,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,但他又真的很想大战一场,大胜一场!
他可是皇帝啊,对面是叛军,哪有朝廷兵马被叛军一直压着打的道理?说出去丢死个人。
“咳咳,先生是否过于谨慎了?”
高凌风轻咳几声,虽然提出了质疑,但态度倒是相当躬敬:
“敌军后撤不是故意给我们看的,而是偷偷摸摸撤军,不慎被我军斥候探明。同时关中道境内大肆征粮,摆明了是粮草不济。
应该没那么多阴谋吧?”
“是啊先生。”
韩重也说道:“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,若是不出战岂不可惜?”
站在身后的项野皱了下眉头,以前在东境战场可无人会质疑范攸的话,现在貌似情况大变。
范攸并未露出不满之意,反而轻笑一声:
“高将军说得不无道理,老夫只是料敌从宽罢了。
诚如诸位所言,军中士气旺盛,将士们立功心切,再加之我军兵力补充完毕,是该打一场大仗。
陛下,老夫认为这一仗可以打,但需要稳扎稳打!”
“稳扎稳打?”
景翊露出一抹好奇的目光:
“先生可否详谈?”
范攸目光微转,好似看向那幅地图:
“方才斥候说敌军只剩三座前锋营留兵驻守,从以前交手的情况看,三座前锋营加起来只有三万兵马,从南到北呈一字排开,相距三十里,互为掎角之势。
但洛羽萧少游都是精通兵法之辈,就算是秘密撤军也会留重兵断后,所以老夫断定,三营之卒绝不止三万,或有四万之数,严防死守。
我军可遣六万人渡河而击,同样兵分三路,但不要全面进攻,而是两面佯攻,一路主攻。不用贪,吃掉其一座前锋营即可。
如此一来,两路佯攻兵马可策应主攻方向,即使敌军有奸计也可以为援手,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。
进可攻,退可守!”
“朕明白了。”
景翊轻笑一声:
“六万兵马分成三路,同样互为犄角,敌军就算再重兵埋伏,也无力一口吃掉六万人。
可是三座大营,哪一路主攻呢?”
范攸轻声道:
“这便得主帅根据渡河开战后的情况临机决断,此时言之尚早,老夫”
“陛下!”
老人刚说到这,夏沉言忽然站了出来:
“微臣愿为大军主帅,率兵渡河,给予敌军迎头痛击!”
帐内刹那间寂静无声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范攸是想说自己为主帅率兵渡河的,但被夏沉言给打断了。
“噢?爱卿想为主帅领兵?”
不管是景翊还是众臣都显得有些诧异,因为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只要有大战就是范攸为帅,夏沉言虽然背景雄厚,但作为大军主帅领兵似乎资历太浅。
夏沉言躬着身子,面色严肃:
“微臣领兵之能远不如范先生,但微臣确有为陛下分忧、为国建功之心!
范先生年事已高,前线刀枪无眼,岂能轻动?当居帅帐之中运筹惟幄,冲锋陷阵的事就交给臣与众将军吧。
陛下,微臣请命出战!”
铿锵有力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着,范攸收回了吐到嘴边的话,又变成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,不动如山。项野在后面瞪着眼,想说话但又不敢。
景翊目光微凝,眼角的馀光似乎在若有若无地瞟向老人,帐内寂静无声,众人都在等皇帝的决断。
按照常理,定然是让范攸领兵才对,陛下在尤豫什么?
“好!”
片刻之后,景翊终于拍板:
“既然爱卿有为国分忧之心,朕就给你这个机会!年轻人嘛,锋芒毕露,有战心是好事!
此战就由夏爱卿为帅,遣高凌风、景建吉、项野三位将军随行!合军六万,渡河而击!”
“轰!”
几人齐齐迈前一步,抱拳怒喝:
“臣等领命!”
虽然将领兵之权交给了夏沉言,但景翊还是不太放心地叮嘱道:
“切记刚才范先生所言,三路兵马要稳扎稳打,齐头并进,绝对不要单独行动,贪功冒进,只要不给玄军机会,咱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,进而谋胜。”
“陛下放心,臣等定不辱命!”
“哈哈,看到了吗,陛下没有将兵权交给范攸,说到底还是更信任我。”
夏沉言斜靠在椅子上,面带笑意,程宫则在一旁轻声附和:
“若是换做以往,陛下定然会让范攸为帅,此次让公子领兵,估计是因为密使事件让陛下起了疑心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夏沉言冷声道:
“虽然陛下嘴上说着要信任自己人,但心中多少会生出芥蒂,如此最好,咱们趁着这个机会打一场胜仗,教满朝文武和天下人明白,他范攸能赢,我们也能赢!
谁说我南境世族不如老瞎子!”
在夏沉言看来,此战是必胜,六万大军还收拾不了区区前锋营?此前因为各种谣言,他已经对范攸心生不满,都说不争不馒头争口气,这一战最重要的是为南境正名!
“下官这次随公子一起出征!”
程宫立马抱拳:
“定要拿下一场大胜!”
“好!”
夏沉言雄心勃勃,满怀壮志:
“就让天下人瞧好吧,我夏沉言亦有领军之才!”
军帐之内,项野正在范攸耳边嘟嘟囔囔:
“先生,陛下为何不遣您为帅?此战乃是对峙数月以来的首场大战,输赢关乎军心士气,更关乎接下来的战局走向。
夏沉言以往从未单独领兵,他行吗?
先生,我可跟你说,近些日子军中有谣言,说是先生军功太高,南境那帮武将一直想证明没有先生也能打胜仗。
依我看他就是在争兵权!”
“嗬嗬,你竟然能看出他在争兵权?”
范攸乐了,轻笑一声:
“军中的谣言你都知道,我岂会不知?”
“先生!您知道这些事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项野都有些急了:
“您怎么不跟他争呢?您跟着陛下这么久,陛下对您百般信任,只要您老开口陛下肯定会将领兵之权交给你。”
“那不就成了老夫在争兵权?”
范攸语重心长地说道:
“陛下将兵权给我那是信任,反之,如果我去争,就是我的不对了。
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这个道理你要牢牢记住。君王给你的就拿着,不给的,不能争。
明白吗?”
项野努努嘴,似是有些不服气,但最后还是老实点头:
“明白了。”
“好了,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出征吧。”
范攸轻笑道:
“夏沉言想争权也好,想立功也罢,他想去就让他去吧。你听令行事便好,莫要擅动,不出乱子便是赢!”
“好!”
项野大步走出军帐,老人独坐,轻扶拐杖,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,取而代之是一抹怅然,长叹一口气:
“唉。”